冯总管就知道,少爷一向惯林妍,惯得小姑娘一身脾气。当真是……从来没有一点主仆尊卑、身在贱籍的自觉。
“少爷!”一听楚奕这么问,林妍当真是憋了一肚子气,气红了脸拍桌说道,“你不知道她骂的,骂的多难听。凭什么被她这么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林妍的花魁娘子做了一年多,青楼的事情她也渐渐地明白了,知道很多人看不起她这样的贱籍女子,知道这世道下,一日落娼门,这辈子都再难抬头了。可被人当面骂,是头一回。
楚奕耐心地听林妍一通发泄,等她说完了,抬手给她添了杯茶,说:“我知道,妍儿受委屈了,有我在,我来处理。”
林妍看着他,很是不好意思,道,“少爷,今天的事,我给您惹麻烦了……”
合着小姑娘是担心这个,楚奕笑了笑,叫她放心,“你做的没错,别担心。这事于我算不得麻烦,你别多想。”林妍原本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是他把她拉进这一滩浑水里,自然也该他处理这些事情。
而后两人又说了些朝局动向,侍女送来了饭菜,两个人一同吃了饭,柳枝和夏莹过来看林妍。楚奕交代林妍早些休息不要熬夜,离开软玉楼,又去了那知州府上。
那知州的夫人不省事,知州却不傻。听闻楚四少爷夤夜登门,趿拉上鞋子一面走一面穿衣。楚奕见了他,只含笑说了一句话:“久闻尊夫人悍名,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大人的家务事若是理不清,如何理的了朝事?”
理不了朝事,还选的什么官?
后面的事情如何处理的林妍不知道,只是后来听柳枝说起,柳枝又是听苏辰说起,说楚奕宠她的名声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叫林妍放心,以后只要她这位“入幕之宾”在,她在京城横着走都没有关系。
林妍听了百味杂陈,摆弄着花瓶里插的海棠花枝,淡淡地道,“知道了。”
贱籍。
第3章
林妍从小就知道,世上分两种人,一种是顿顿鱼肉吃到撑的,一种有一顿没一顿吃不饱饭的。
宁希998年,初夏。
林妍四岁,生在南雍京城的贫民窟里。
林妍觉得她大抵就是大人们说的八字轻命格贱的赔钱丫头,据说她爹祖上四代为官六代举人八代秀才,可是娘亲连生七个都是闺女,爹爹说都是娘亲坏了门风,整天对她们母女又打又骂。
娘说她有六个姐姐,都被爹爹拿去卖了酒钱。爹要银子去诗文会友,说等他得了哪位贵人的青眼,就能做官老爷,日子就好过了。
可日子并没有好过。
于是林妍学着隔壁老婆婆拜菩萨的样子,也像模像样地拜天拜地拜神仙,但大概是她个子矮太瘦小,就像总抢不过别的孩子争吃食那样,也抢不到神仙的保佑。四岁时,爹爹花光了卖大姐的最后一文钱,把她也卖了。
林妍没见过那阵仗,娘亲披头散发地撕扯着爹爹喊哑了嗓子叫她快跑,她被吓坏了,接着爹爹一脚踹开娘亲,追上来就把她拎起来,走没多远,卖给了个人牙子。一手交钱,一手签契。好在林妍小姑娘机灵,扭头咬伤了人牙子的手腕,飞快跑了。
林妍跑回家,爹爹不在,娘亲在哭,见到林妍回来,哭的更凶。林妍不懂她跑回来了,娘亲还哭什么?她笨拙地去抱母亲,安慰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娘,我怕爹爹,我们不和爹爹一处了,好不好?”
母亲哽咽,抱着林妍哭了一回,心一狠,抄起扫把却把林妍赶出了家门。
“妍儿,你别怪娘心狠。”母亲说,“你走吧,人各有造化,你便是做个流民黑户,也比落了贱籍好!从今往后,你的路,得自己闯。”
——被爹爹卖掉的小林妍,从她爹签下契书在官府过了案的那一刻起,就入了贱籍。
盛夏的南雍京城绮靡浮华,平康巷里声色犬马,血色罗裙翻飞,不知迷了多少一掷千金的贵人眼。
从人牙子手里跑出来的林妍,成了个有爹有娘的黑户乞儿。
从盛夏到深秋,从深秋又到了初冬,林妍落了丐帮,讨了大半年的饭。
吃饱、穿暖,从来都是奢望。林妍知道,她没有了家。
林妍早慧,过目不忘。这世上分两种人,一种是吃得饱饭的,他们有吃不完的珍馐美味。一种是吃不饱饭的,就譬如她,和她的乞儿兄弟姐妹们。
乞儿堆堆里也讲江湖规矩,譬如东家占了三条街,西家霸着两条巷,井水不犯河水。谁若是讨饭时候多伸了截爪子过了界,好办,弄堂旮旯里两拨人约起来打一架,也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林妍跟在乞儿头头身边,小尾巴似的。乞儿头头有名字,叫魏钊,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讨饭的乞儿都说魏哥厉害,京里的这些乞儿混混们,他们魏哥这边算老大。之前南市有一霸和魏哥别手腕,后来魏哥和他们头头打了一架,魏哥下手狠,一刀过去就在那人脸上开了花,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两人拜把子做了兄弟,只是那人脸上的疤消不下去,人送绰号刀疤脸,手下的啰喽们尊他一声疤爷。
清早上下了场小雪,夹着细细碎碎的冰碴子,冻得人骨头疼。魏哥就叫年纪小的乞儿们都留在家里,虽然也冷的哆嗦,好歹有个挡风的地方。下午时候出门讨饭的哥哥姐姐们回来的比平日里早些,杂面窝窝揣了满怀,一窝小萝卜头顿时哇呀呀一阵欢呼,噗通通蹦过去,手里抓两个嘴里叼一个,三两下就瓜分了干净。
“野的你们!”魏钊笑骂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妍妍过来,给你留的包子,热乎呢。”
难得饱餐一顿,欢喜的倒像是提前过了年。
包子挺大,馅儿也足,小姑娘得用两只手捧着才行,林妍啃着包子笑嘻嘻地问,“魏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说是太子太傅林大人府上的五姑娘出痘凶险,林夫人施粥舍饭七日给他们姑娘积福。”魏钊搓着手叹道,“林大人,真是好人好官。”
林妍听魏哥与疤哥说起过林大人,朝廷里难得的清官,她眨眨眼睛,表示十分赞同。
宁希998年,十二月末,南雍京城大雪,短短五天,碳价翻了六倍不止。
人都说,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京城内外,冻死贫民百余人。
太子太傅林长义施粥半月,活人无数。
……
乞儿人多,魏哥抢回来的吃食顶不得两天。屋外大雪仍在纷飞,林妍想与魏哥他们一道去找吃的,却被魏钊提着领子提溜进茅草屋里,笑骂她说:“老实呆着吧,就你这小萝卜头,仔细掉雪坑里了,哥几个还得刨你。”说的一群人都笑。
茅草屋外,冬雪簌簌,片片飞雪落在腊梅枝头,遮掩了一颗颗小小花苞。天上地下白茫茫的一片,积雪没过了小腿肚,是南方少见的冰雪天地。
四面漏风的小屋里,林妍缩在墙角,眼前,有一具冻死的人的尸体。
这个冻死的人林妍认识,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昨天还在同人抢窝头。只是他人又小又瘦,皮包骨头的,被人一把推到地上,就没抢到吃的。但是乞儿人多,都饿着肚子,谁也不会理会他一个马秸秆似的孩子,林妍只看了一眼,也没有注意。
然后便是今天,中午时候,他面色绯红,突然喊热,一件一件地脱起衣裳。冷风呼呼的往屋里灌,都冻得要死,他居然喊热?一屋子的小乞儿都觉得他莫不是疯了,一眨眼就七手八脚地把他脱下的衣裳瓜分了干净。
然后,没多久,地上躺着的人不动了,脸上露出安宁的笑。半晌,有人悄悄地问,“他……死了吧?”
沉默里,一个乞儿站起来,把方才捡的衣裳盖在他身上。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片片破布似的衣裳盖住这个男孩子的身体,盖住他手脚四肢一块块溃烂的冻疮,最后一把茅草,盖住他绯红的微笑安宁的脸……他还是一动不动。
却是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哭,目睹死亡,对这些天生地养的乞儿们而言,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墙角里的林妍,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魏钊几个人回来,看见了,什么也没多说,点了几个人,一挥手,叫他们把尸体抬去巷子口。等明儿,自有官府的人把尸体扔去城外乱坟岗。
“今儿去林府讨饭的人比昨日还多,京城里哪儿冒出这么多花子!”魏钊心情不大好,骂一句,丢出半袋子窝头,“就这么多,你们分。”
天大地大都没有吃的大,死个人不算的什么。小乞儿们顿时各个眼里冒光,你争我抢地朝窝头去了。
林妍不用抢,魏哥总会先给她留一份。果然看见魏钊叫住她,把手上的东西一抖,原来是件棉衣——三岁来大的小女娃娃的衣裳,绣着精巧的图样,大约只有林妍穿得上。
“林府施衣,顺手给你抢了件。”魏钊把衣服给林妍披上,衣裳有些小,倒还能将就。魏钊看了,点头,“还行,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