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_万舞洋洋【完结】(5)

  衣裳料子真软,摸着又细又滑,蓬蓬松松,脖颈的领子上还缀了圈雪白绒毛,服帖地环住脖子。袖口上绣着漂亮的吉祥的灵芝云纹,细致精美,林妍想摸,却不敢用脏手碰。

  眼睁睁看着死了人,小姑娘本就心情不好,这会儿一件仙女穿的衣裳突然归了她,莫名的,竞对一件衣裳生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魏哥,昨儿我瞧见了,他没吃东西。”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那个冻死的乞儿,林妍小口啃着馒头,仰着头喃喃地问,“是不是如果我昨天分半个馒头给他,他就不会死了?其实……”她眉头拧着,显得纠结又犹豫,还是道,“其实,其实我不饿的,我人小,可以少吃一点。”

  “生死有命,都看老天,关你什么事?”魏钊轻嗤,淡淡道,“少瞎好心,人多饭少,你那口顶屁用。老天爷要收人,死谁都一样。”

  十二三的少年冰天雪地里跑了一天,大概是累极了。这会儿踢了草鞋躺进茅草堆里,噙着根茅草,说话都闭着眼睛。林妍看见他那短着一大截的裤腿下面露出一段青紫,脚踝也肿的厉害,她微愣了下,魏哥这是又跟人打架动手了?

  林妍闷闷,拉过被子给他盖上,抱着膝盖缩在一旁,不说话了。

  其实也不一样。小姑娘胡思乱想,分明是不一样的。朱门大户里烧的起碳火,娘亲说过,北边的冬天年年都会下大雪,以前江北没有沦陷、还在旧都的时候,都要温起热酒围炉烤肉赏雪景,那雪必要积起一两尺厚才有意思。所以有吃的、能烧得起碳的人家就不会死,冻死的都是他们这样饿肚子的乞儿花子。

  所以魏哥说的不对,老天要收人,死谁不一样的。

  林妍拢紧衣裳抱着膝盖,怔怔的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揉揉冻得发疼的脸蛋——

  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呀。

  林妍盼着雪停,直到了年关,大雪才堪堪停住,紧接着,就发生了件大事。

  太子谋反。

  禁卫军在东宫搜出了太子私造的龙袍与矫诏,而后这罪名就落到了实处,连同教唆太子谋反的太子太傅林长义,一道抄家问罪。

  人证物证具在,废太子,贬庶人,终生囚于三省废宫。

  太子太傅林长义,畏罪自尽于诏狱。短短半个月,尘埃落定,一国太子、当朝鸿儒双双覆没,大厦倾颓,快的令人瞠目结舌。

  太子仁厚,素有贤名,林长义更是当世学界泰斗,有士林学子偷偷路祭,转眼就被巡卫的禁卫军捉了去。

  那段时间,似乎整日都是阴阴沉沉的天气,纵是雪停了,也闷得叫人提不起好心情。魏哥看着林府一家老小被推推搡搡地押上囚车,只抿着嘴唇很小声地对林妍说了一句话:“狗屁倒灶的朝廷,最后一丝清明也没了。”

  囚车里,有个被乳娘抱着的四五岁小姑娘一抽一抽地哭。林妍看见了,觉得这小姑娘的眉眼似乎与自己生的几分相似。林妍摸摸袖口,宽大破烂的单衣里面,有一件刺绣精致的棉衣。

  差役呼喝着驱赶围观的百姓,魏钊拉着林妍走。林妍扭头回望,似有所感地,囚车里的林曦止了哭声,也与林妍对上了视线。

  两个生的有八分像的小姑娘这一刻视线交汇,一个是川南林氏贵女蒙冤入狱,一个是贱籍流民食不果腹,不知命运会生出怎样纠缠不清的羁绊,将这一对血脉至亲的姐妹紧紧缠绕,生出不知是良缘还是孽缘。

  第4章

  宁希999年,春。

  到底江南暖和,年前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不少贫寒人家,等过了年关,柳芽新绿时候,便又是春风和煦了。

  太子谋逆案的风声随着林太子太傅伏罪终于过去,京城里随着微醺的春风恢复一贯的歌舞升平,林妍混进了珍馐楼。

  小姑娘对此十分轻车熟路,自寻了泔水桶后的角落猫着,正是开饭的时候,再等一会儿,便会有小二收拾来许多贵人们吃剩的鱼肉往这边丢。

  林妍性子虽乖,却不是个耐得住安静的。角落里猫了会儿没趣儿,就探头探脑地打量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早晨新下了场小雨,冷雨初停,屋檐下不时滴落二三水滴,扑打在青石板上,水凼里蜷着几只抖着触角的蚂蚁。

  林妍看见来了群锦帽貂裘的纨绔子弟。

  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呦呵”一声怪叫,厚底的锦靴蹭几下铺着青砖的地,招呼同行的几个富贵公子来看,“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看看,这的蚂蚁踩死了没有?”

  “嗬,没死,还真没死呢。”

  当真有人装模作样地弯腰看,阴阳怪气地大叫,招得旁边几个也纷纷附和大笑,起哄嚷起来“踩死他”。

  “小小个蚂蚁,怎么就一脚踩不死呢?”定国公文家的小少爷文兴轻蔑的眼神往边儿一瞟,讥笑,“哦,原来是认了臭虫做干爹了。”

  靴子的金线暗纹映着小水凼的冷光,锦衣公子重重一碾,骂道,“合该断子绝孙的叛国余孽,偏还剩这些没断气的蛆虫!”

  叛国

  余孽?林妍突然就想到,前两天还听的疤哥和魏哥说,叛国的楚家后人调任回京了。当时魏哥就掰折了筷子,一口酒闷下去,红脸拍桌子骂道,“瞎眼的朝廷蝇蛆还嫌不多,这样黑透心的也召回来,对得起江北父老、四十万北伐子弟!”平日里最是豪爽大气的疤哥也一言不发,只顾往碗里添酒,林妍仔细看去,竟见疤哥红了眼睛。

  林妍才知道十六年前朝廷第一次北伐鏖战三年,却在紧要关头,时尚书左仆射楚宗叛国投敌,以致惨败,功亏一篑。

  “原来还有过北伐呀?”林妍听了很惊奇,她只听娘亲讲过,她爹娘都是江北的人,二十年前盘踞在最北边草原上的犬狄人突然大举南侵犯境,朝廷一败再败,最终帝都失守,遂迁都江南。说起旧时江北帝都的富丽庄严,娘亲总会流露出惆怅复杂的眼神叹气。

  年长的乞儿听小林妍这样问,颇是自得地一哼,笑她,“你不知晓的事情多着呢”。于是又说起后来楚宗叛国泄露军机事发,当街腰斩,株连三族。后来怎么的又赦楚家长孙被贬到蛮荒夷族之地烟州任知州。说是出任知府,可烟州蛊族枯石岛,向来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同流放也差不离了。

  呸!林妍心底跟着暗啐一声,真是又臭又烂的坏东西,叛国投敌害的北伐惨败的人家,骂死活该!

  根儿正苗红的小姑娘,颇是个是非分明的侠义性子。

  可侠肝义胆不顶饥肠辘辘,林妍愁眉苦脸地揉着咕噜噜响的肚子,不耐烦地祈祷这群纨绔赶快散去,不想这几位纨绔更不耐烦,其中一个出声道,“一只蚂蚁也配污了皇子的鞋子?打算躲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滚过来给三皇子擦鞋。”

  躲在角落的林妍吓的心跳漏了一拍,直到又听见道温和好听的声音传来,才明白这些人另有所指。

  “草民楚奕,见过三皇子。”

  林妍闻声望去,发现阴影里走出了个白衣少年。只见他步伐沉稳,站定了躬身一礼,端端正正的,丝毫没有被讽刺嘲笑的尴尬局促,淡定从容,温润如玉。

  芝兰玉树,皓月皎皎,虽处变而不惊,纵承辱而泰然,这才是几百年的大世家里沉淀出的贵公子风度华仪。只看一个背影,林妍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那被称作“三皇子”的少年睨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问道,“听说你楚四少爷才比穆青,你来说说,这蚂蚁,怎么就踩不死呢?”

  “回三殿下,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隆恩,泽被万物,一只蚂蚁,侥幸不死。”

  声音恭敬有礼,不卑不亢,楚奕答得坦然。

  “呵呵,好一个皇上隆恩,楚四少爷果然不负才名。”三皇子突然冷笑,倏而怒色道,“本皇子,也让你沐浴沐浴我对叛国贼的恩德!”

  正巧有小二端着前厅撤下的剩菜低头走过,三皇子叫住,端起一盅没怎么动过的山珍煨乌鸡就冲楚奕浇了下去。

  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当头淋下,油亮的汤汁滴答滴答像水帘一样顺着他头发、脸颊、衣服流淌,菌菇和鸡肉挂在肩头身前,狼狈不堪。

  躲在角落里的林妍心头一紧,直觉那少年受此大辱定会发怒,然而出乎意料的,却见他又是躬身一揖,道——

  “草民,谢三皇子赐膳。”

  听见温润谦和与前几句无二的声音,林妍目瞪口呆。这也能忍?啧,若换作魏哥或是疤哥,早得抄家伙干架了。

  泥人儿似的任捶扁揉圆,真是八竿子打不出个屁。一众纨绔子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没甚意思,嘟嘟囔囔又嘲笑几句,走了。

  只剩被淋了一身鸡汤的少年独自站在院子里,狼狈的样子竟叫林妍起了几分可怜的心思。魏哥说江湖人讲究祸不及妻女,纵有父债子偿的说法,可那楚仆射叛国的事情过去几十年,同眼前这个小公子有什么干系?这般想来,方才那群人,也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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