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红云浓烈的妖艳,那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在无声地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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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冲啊!——”
“上!”
……
比年节的爆竹还要沸腾热闹,比炮竹在头顶炸开更心惊胆寒,南雍的京都,这样的攻城声、喊杀声已经持续了两天。
喊杀声着实太大,轰隆隆的声音如同乌云一样低低地阴沉沉压在京城半空,冷凝肃杀,压抑紧张的似乎让人喘不过气。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透进来,淡淡的晚霞游弋在天上,如果不是远远传来的惊心动魄的喊杀声,这该是一个美好美丽的傍晚。
兵临城下,皇权倾颓,楚奕一身戎装,腰佩利剑,出入宫廷,如若无人之境。
楚婉两子一女,长子轩敔已承帝位,次子轩赦与小女儿轩玫,一个六岁,一个才三岁。
楚奕踏进锦华宫,年轻的太后摒退宫人,如惊弓之鸟的小王爷和小长公主喊着“舅舅”顿时抹着泪扑了上来。
皇权下的孩子纵是年幼,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喊杀声、轰隆隆的撞击声、爆炸声,也知危险来了。
国丧未去,昔日华贵富丽的宫殿笼罩在缟素与黑纱里,寒凉的风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和硝石味道吹卷而过,白纱似幽魂的舞裙般荡起,破败荒凉。
楚婉从软榻上撑起身子,目光里透着几分期待,问道,“怎么样了?”
楚奕向来处变不惊,天塌下来也风轻云淡。他一手抱起轩玫,一手牵起轩敔,轻声安抚几句把孩子们送到楚婉身前,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
“嘉珑与轩荃拒绝休战,函锋营子夜便到。”
函锋营是楚奕藏在枯石岛上的底牌,在林妍心里,五千函锋营是全天下最精锐的骄兵悍将。
“是支援,还是突围?”
“突围。”
流转的风似乎微微一滞,楚婉却忽然轻轻地笑了,“也好,左右这京城已是一块鸡肋,不如弃了。菀南你经营了这么多年,到了那里,你行事也方便许多,不会处处受人掣肘。”
软榻上的女子笑容平静温柔,看着轩敔慈爱舒和的目光遮不住她眼底的沧桑愧疚。
“母后,”轩敔跑过去,抬起小手,似乎想揉开母亲眉宇间的忧愁,傀儡小皇帝说,“母后不怕,舅舅会赶走城外叛军的。等儿臣长大了,儿臣也会保护您!”
楚婉眼睛突然一湿。
楚奕忽然出声,“阿姐,艾尼随函锋营也来了,不如你带着赦儿玫儿,一起回蛊族。”
楚婉顿时抬头,面容惊讶,愣愣的看着楚奕,一时忘了言语。
轩赦轩玫乍听到自己的名字,仰起头来,眼神迷茫,不知所以。
“回蛊族?”楚婉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谁的意思?”
楚奕一默,说道,“爹的意思。你可以死遁,如今的时局,太后存在的意义已经不大。”
楚婉听得明白,柔柔一笑,“是你的意思吧?大人怎么可能让我回蛊族呢?终我一生,我就是楚婉,现在是太后,未来是公主。千金之女,荣宠不衰……阿奕,姐姐不会回去,也回不去了。兴许这一路是错的,苦的,但最初选择的时候,都有不得不选的理由。无路可退,也无处可悔。你想帮阿姐离开,但我不能离开。你的力气,不值得浪费在我身上。”
“值得!”楚奕急道,“阿姐,我不想再留下悔恨和遗憾。”
楚婉明白,他的这一个“再”字,说的是林妍。
“放下吧。”楚婉劝他,“妍妍的事,不怪你,你尽力了。”
“当年,我该听阿姐话的。”楚奕垂首,“我应该把她留在清平山上,不该送她回软玉楼。”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于逝者无补,于活人无益,平添悲苦。”
可心里的遗憾与苦闷,又岂是旁人能劝解的开的?
这话,楚婉、冯谦、江卫、甚至父亲,都对楚奕说过很多遍。
但现在不是缅怀故人的时候,楚奕打起精神,又劝楚婉,“逝者无补,才要趁为时不晚,重新来过!阿姐,你为楚氏已经牺牲的太多,楚氏不需要你再牺牲了。”
“你长大了,却还是心太软。”楚婉欣慰,长大的少年,终是没有变成她害怕的模样。楚婉道,“楚氏不需要了,可是正因为楚氏不需要,我的孩子才需要。楚氏女儿的责任已经尽到,下面,我是个母亲……阿奕,如果可以,答应姐姐,无论如何,保护敔儿,好吗?”
楚婉挂念三个孩子,这是在托孤了。
第52章
宁希1009年,十二月初十。
林妍的讨楚逆檄文已传遍了江南大地,一路打到清平山脚下,当地县令直接开城门出迎。
大约是清平山上住着卫老太师,连清平山脚下的县城都比别处更多几分忠义正气。
此地县令是个清癯的瘦弱文人,引林妍大军入城,道,“说来惭愧,弊县地瘠民贫,无甚可以劳军,林帅海涵。”
林妍则道,“大人客气了,我观大人治下百姓安居,定仰赖大人治理有方。大人放心,我青龙军军规严明,定不扰民。”
“素来听闻元帅义军与百姓秋毫无犯,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县令安心了,道,“林帅放心,本官已为义军备好粮草补给,盼林帅早日入京,诛讨楚佞,救社稷于水火,匡扶汉室!”
这县令识趣的让林妍惊讶,但这义愤填膺的模样,帽子给她戴的太高了些。林妍问道,“大人您,似乎与旁处父母官不同呐。”
县令叹了口气,道,“林帅您有所不知,卫老太师就在弊县辖内的清平山上隐居,那佞臣楚奕从前还是老太师的入室弟子,老太师听闻楚氏谋逆,竟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了!如今老太师已与楚逆绝义,那楚氏小儿,着实可恨!”
“大人您说,卫老太师病了?”林妍也在清平山师从卫老太师求学三载,一样可以算作是卫老太师的学生。只是卫老太师总说林妍差了辈分,不肯认她做弟子。林妍倒也明白缘由,老太师将她认作林曦,她得算卫老太师的徒孙才对。
老太师年过花甲,属实算得上高龄了。清平山上缺医少药,林妍问,“可曾接老太师下山医治?”
县令叹气道,“老太师脾气古怪,当年上山时就发誓一日江北失地不克,他一日不下清平山。本官送了大夫上山……唉。”
县令连连摇头,林妍了然,卫老太师的身子,怕是的确不好了。
“大人,本帅有个不情之请。”林妍拱手道,“实不相瞒,卫老太师于我有授业之恩,既行至此,当上山探望才是。大军怕是须得多扰大人治下两日,大人放心,我军粮草辎重皆有自备,只需借大人一处地方安营便可。”
“林帅客气!”县令忙道不敢,“本官素来敬重老太师,您得太师授业,去拜会老太师再好不过。您麾下安心休整,如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多谢,有劳大人。”
安顿了大军扎营,林妍只叫葛白带十数亲卫在山腰村子等她,独自一人一马,上了清平山。
清平山的树木流水仍是旧时的模样。这一条山路林妍小时候走过许多遍,小姑娘家本性活泼,时常耐不住清平山枯燥寂寞,卫老太师每月会给她放两日的假,楚奕就带着林妍,从这条山路走过,去山下县城赶集看灯,听一场热热闹闹的戏,吃一份新鲜的桂花糖藕。
只是,曾经共乘一骑的少年和少女,如今早已分道扬镳,拼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棋局。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林妍来到了卫老太师的小院前。卫老太师的小院子前,干枯的枫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林妍下山已有四年,又一身武人短打打扮,洒扫的仆从大爷警觉,拿着扫把就要赶她。
“方爷爷,”林妍一眼认出了他,是重遇故人的熟稔亲切,林妍微笑道,“我是林妍啊,您也要赶我么?”
“妍姑娘?”那仆从大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颤声问,“你真是妍姑娘?你没死呐?”
“嗯,”林妍点头,“小时候您不也叫我福娃娃嘛,兴许我的确命大,没死呢。”
“哎呦!哎呦哎呦!”那方大爷突然丢了扫帚,拍着大腿朝卫老太师房里奔去,激动地连声喊道,“国公!国公!姑娘来了!您快看,小姐好好的,回来了!看您来了!”
林妍失笑,不想竟引得如此阵仗。自推开虚掩的篱笆,举步迈进小院。院子里的陈设当真是没变,卫老太师给她扎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摆,常与楚奕对弈的石桌落了一层积灰。
老管家卫先生迎出来,认真打量林妍几眼,抚掌大笑,“好!好!你这丫头呐,可叫国公好生担心啊!你不知道,消息传过来,只说楚奕那混账小子先逼你跳楼又害你投江,生生逼死了你,连尸首也找不到,可气煞了国公!快与我来,快来!国公见了你,这病就好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