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拉着林妍快步走进屋,林妍看到了病榻上的卫老太师。老太师半生朝堂半生戎马,隐居的茅舍有返璞归真的朴素,一张竹床靠着竹墙,老太师被仆从搀扶着坐起,半倚在垫枕上,面色青灰,只几个动作,就虚弱的气喘连连。
林妍一惊,唤了一声国公快步上前。卫老太师抓了林妍的手紧紧攥着,连连点头。林妍看他,眼里竟蓄了热泪。
“国公……”林妍察觉到,卫老太师竟不能言语了。
老管家叹气,对林妍解释说,“那日你的死讯报上来,国公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过了几天,渐渐就成了这副模样。”
卫老太师喉咙里发出来“啊啊”的声音,一手指向柜子,老管家会意,取来了柜子上的匣子。老太师又指向书房,老管家大声对他道,“明白,您放心,文肃公主与桓世子的手稿我给她,我都点好了交给她!”
“嗯,嗯。”卫老太师慢慢点头,目光仍不舍地盯着林妍看。林妍又陪他一会儿,老人家体力不济须得休息,老管家引着林妍去了书房说话。
“匣子里的,是国公替你造的身份户籍,和……”老管家不知现下林妍与楚奕是个什么关系,顿住了改口道,“到底是给你安排的,我得交给你。至于以后作何打算,你决定吧。打开看看。”
林妍依言打开匣子,上面是一份户籍文书,展开来看,乃是中山卫氏女、卫老太师侄孙女,卫妍。卫老太师竟将她认在了那位与怀太子并称“章华双壁”的桓世子名下?
“这……”林妍惊疑,抬头询问的目光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点头,道,“知道楚小子要安排你接掌软玉楼,国公如何能放心?就替你安排好了出路,盯着楚小子签了婚书,才放你下山。不然,便是留你在清平山上,到送你出嫁,也绝不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这又出乎了林妍意料,“什么婚书?”
“你再往下看。”
林妍忙在匣子里翻找,底下的一份是名、印具齐的婚书。林妍一眼就认出来,那端方雍容点字迹,是楚奕亲笔手写。男方是京兆楚氏嫡脉长房四子楚奕,女方是中山卫氏嫡脉长房独女——卫妍。
只看出身,当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再看落款,男方证媒人:皇后楚婉,有凤印加盖;女方证媒人:卫国公、前太师、中山卫氏族长卫杨;更有五年前此地县令与安抚使的大印盖在婚书上,最后甚至还有楚奕父母的落名用印。这是……她和楚奕的婚书?在她下清平山再入软玉楼之前,楚奕就签下婚书,认定了……会与她成婚?
林妍一时觉得如坠梦中。
“只差你把指印按上,这婚约就成了。”老管家道,“
那时候你年龄太小,不知男女情事,国公担心反拘了你心意,才叮嘱不要在你到议婚的年龄前告诉你。”
“我……”林妍缓不过神来。她觉得楚奕欺骗利用了她十年,觉得她与楚奕天然的云泥之别从不对等,觉得楚奕只将她当做棋子……却不想,楚奕早已在他的授业恩师与父母长姐面前,许下非她不娶的誓言。
老管家又道,“楚小子人品贵重,言出必行,国公与我们都看在眼里。他既主动说要护你的终身,就不会负你。只是……”老管家终于问出了困扰许久的疑惑,“怎么就到他先逼你跳楼又害你投江的地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妍垂眸低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说的老管家更糊涂了,这俩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己眼前养大的孩子自己心里清楚,品行都没得挑,楚奕那孩子更是一向爱护林妍,什么都想着她让着她,不舍得小姑娘受半分委屈,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一句的,青梅竹马的两个孩子,能有什么要死要活的仇怨?
于是老管家又问,“什么道?”
林妍答,“楚氏乱政,恶行太过。”
老管家知晓楚氏谋逆的事情,叹气道,“唉,楚氏啊,也有他们的难处。楚奕他……”老管家想了想道,“那孩子也不容易,到底是他父亲当家,勋哥儿一心复仇,人都魔怔了,连楚奕他娘都劝不住,还有族中那些个人,不是楚小子能说了算的。你也不必理会楚氏旁人,楚小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林太子太傅的冤案是他所为!”林妍蹙眉道,“卫爷爷,我才知道,我竟一直都在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第53章
“长义的案子?”老管家一拍脑袋,总算明白了问题的根源,“嗐呀,这事儿闹得,你们这俩孩子呦!合着那个犟小子还没给你说明白呐?哎呀哎呀,要我说他什么好。”
老管家捶手顿足,招呼林妍道,“你等着,我给你拿一样东西,你就明白了。”一面去老太师柜子里翻找东西,一面连声埋怨楚奕不听劝。
不多时,老管家翻出了个半尺来长的木盒子,上好的樟木盒子,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盒子里是几十封书信,都染了樟木香,老管家翻找半晌,从底下拿出一封泛黄的旧信。
“你看看这个。”老管家把信交给林妍,说道,“十年了,纸都脆了,小心些。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都告诉你,楚小子白长的一张好嘴呦,唉!”
林妍疑惑,接了信函,只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恩师亲启”。
这是林太子太傅的绝笔。
“……
十六载,长义每思及此,擢发抽肠,遗恨终天,愧于楚氏英烈。悔之晚矣,九死不能以赎当年之过。
……
而长义潜心修学,以求治国复强之道。于是求兴业之法,尊法权,扶寒门,制华族,变军制,兴百业。然冲风之末,反累太子。乃悟,前雍四百春秋,灭于五方诸侯。而后雍继立,尔来五百年矣。且夫天下之事,兴亡盛衰,不破不立。魏阙既朽,沉疴痼疾,非猛药不可医也。幸苍天不负,楚门重振。长义甘为马前之卒,以身献……”
信不长,有三页,林妍一字一句地看,越看,她的手越抖,看到最后,三页纸有千斤重,重的好似她拿不住,压的她好似喘不过气。
信里写到,林太子太傅求卫老太师收楚奕做关门弟子,教他匡扶天下之道;
信里写到,太子怯懦无能,偏安一隅不思北伐,贪图安逸不辨忠奸,难承大位;
信里写到,大雍朝廷根基已朽,氏族倾轧结党营私,林太子太傅寄希望于寒门清流,但哪怕是清流寒门,也大多是沽名钓誉之辈,一朝翻身,更变本加厉贪腐敛财,他变法图新十余年,树敌无数,却阻挡不了朝廷倾颓堕落的结局。
信的最后,林太子太傅言道,他终于明白了当年老太师阻拦他宣德请愿、以致师生绝义的原因,悔恨不已。故而,林太子太傅愿以自己一命做叩门砖,换得楚氏回朝;以自己性命做垫脚石,助楚氏改朝换代扫除积弊;愿以自己一命,偿楚仆射、偿冤死的楚氏百口族人性命……
老管家向林妍讲起了那段往事,“楚相啊,那可是文肃公主也敬服的兄长,是桓世子的挚交,一辈子忠义为国,怎么会做出勾结犬狄的事情?那一年北伐,联军行至乌水河畔,本拟定了战术,隆德大长公主麾下的池家军为前锋开道,朝廷官军随后补给粮草、支援策应,可池家军发兵二十余日,官军纹丝未动。皆是因那戾帝,恐隆德公主更得江北民心、恐隆德公主乃贞帝独女血统更正、恐隆德公主与他裂江而治,恐他帝位不稳,因而,下诏三军,不得发兵,不得,支援池家军。”
“隆德公主十万兵马深陷犬狄腹地而无补给支援,逼得公主给那皇帝小儿下跪叩首,发誓终身称臣,发誓终身不再婚,发誓从此卸甲、愿囚于宫中,也求不来戾帝大军开拔的诏命。最后,逼得隆德公主剖腹明志啊……”老管家当时也在军中,每每想起,总忍不住红眼睛,“可怜千平那孩子,才二十多岁,先有池驸马战死,这遭又险些丧命!”隆德公主乳名千平,这名字是她的姑姑文肃公主起的,只愿这个出生起就坎坷的孩子,千事百事,事事平安。
林妍倒吸一口冷气,“所以这才是,北伐失败的原因?”
“是呐,楚相从未叛国。”老管家点头,“楚氏一门忠烈,楚相两子接连被俘,犬狄人以为人质,要挟楚相为内应。楚相与犬狄虚以逶迤,布下迷魂阵,才算扭转了颓势,连战连捷,一路打到乌水河畔。大好的局面啊,尽毁于戾帝!”
楚家那两位公子的下场,老管家不忍说,太惨,着实太惨。还有楚宗的长子、楚奕的祖父,官军败退时为掩护大军,以一千残兵弹尽粮绝仍死守帝都粮绝不退,苦撑百日,最后,连头颅都被犬狄人做了酒杯。楚相五子,一场北伐,折掉了四个。
“愚忠!愚忠!”老管家握拳拍案,道,“国公总恨楚相愚忠。官军兵败如山倒,退回江南,与犬狄议和,犬狄点名要楚相阖族性命。那戾帝不愿担他同室操戈、贻误战机的骂名,竟与犬狄暗通款曲,诬楚相叛国之罪。而南派的那些豪强,素来结党,与楚氏、苏氏和国公这些江北渡来的世家相斗,也落井下石颠倒黑白!为了维护圣威,为江南不生兵祸,楚相甘愿认罪,只求莫要牵连无辜族人。可不成想,那戾帝与南派世家竟怕楚氏后人来日报复,要斩草除根!国公与老淮国公拼死力保,也只堪堪保下勋哥儿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