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口中的勋哥儿是楚奕的父亲，楚勋。当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殿上，犬狄使臣耀武扬威，将他父亲颅骨所制的酒杯狠狠掼于脚下……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怒发冲冠目眦欲裂，要与犬狄蛮子拼命，却被皇帝招来禁卫军拉下大殿关押囚禁，而后不久，就得到了自家“叛国”、满门伏诛的噩耗。他那一辈子为族人立榜样、忠正大义的祖父，背负了叛国佞臣的污名，腰斩弃市；父亲、叔父、堂兄弟几十人战死江北尸骨无还的忠烈之家，英烈们的妻儿家小，统统斩于菜市。骄傲了几百年的大世族，连闺阁女儿都能披挂执枪守城护民的氏族，就此背负上洗刷不清的千古骂名。
从那天起，掀翻这个烂透的朝廷，成了楚奕父亲活下去的唯一使命。
“长义当年年轻气盛，涉世尚浅，不懂朝堂争斗。”老管家叹道，“他被人利用，煽动清流士子请愿，国公与他说不清楚。一场宣德请愿，民意滔天，都要
灭楚氏一族，国公恨呐，辞官退隐，才换皇帝与定国公那些南派世家，放勋哥儿一命。后来，长义知晓了当年真相，为年少时候冲动悔恨不已，可为时已晚。长义变法屡败，终是明白了，朝廷已朽，缝缝补补的救亡之策没用，惟有把一切打碎了重来，方有一线生机。是以，他先联络勋哥儿，勋哥儿外放不便赴京，就派了楚奕来见。也不知长义与楚小子谈了什么，便来信与国公，言道这后生天资过人，品行纯良，乃可塑之才，求卫老太师出山收徒，授他——屠龙之术。”
“这才是真相，”老管家最后对林妍说，“国公与我早就劝那小子，既拉你入局，便要把内情与你说明白。可恶楚小子那个倔呐，一直说你年纪还小，一片赤子之心，黑白恩怨分明，天真活泼，不愿拿那些过去的糟心事让你跟着愤懑委屈，冤屈未平，白惹你憋在心里难受。嗐！他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他自个儿打小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太多，不想你再遭一回罢了。”
林妍三魂七魄都被这一串真相震出了九霄天外。楚奕的担心是对的，林妍一字一句地拼凑起事情原貌，才知道这么多年，楚家、楚奕背负的一声声骂名有多扎人心，有多少委屈而不能言。她替楚奕心痛！替楚家祖先满门忠烈却不得昭雪心痛！
老管家知道，林妍需要缓一缓。
天色渐暗，他起身点了油灯，又给林妍添了茶水。弱弱的橘色灯火照在青竹的上，勾起来林妍这许多年来，与楚奕夜夜秉烛读书论策的回忆。想起来每每她问起林太子太傅冤案，楚奕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那并不是故意骗她，而是，说起林太子太傅的案子，必绕不开楚氏的千古奇冤，楚奕只是，不想她也委屈难受而已。实在被她问的急了，也只对她说，“妍儿，不是什么好事，说也无用，等以后事情落定了，我再仔仔细细都告诉你。”
“对了，”老管家忽然又问，“你还活着的消息，那个小子可知道？他以为你死了，上山给国公负荆请罪，消沉的不行，人都瘦了。他在外面跪了三天，不吃不喝的，国公也没见他，当真让人心疼呐。你们两个误会说开了就好，我传信给他，叫他来接你？”
林妍闻言猛然抬头。
不不不，眼下已经不是误会说开的事情了，而是，她现在，是林茕。那个，列数楚氏十大罪状、坏了楚氏筹谋二十年的大计、把一封《讨楚逆贼檄》发的全天下三岁小儿都能传唱的——贼首林茕。
楚奕构陷林太子太傅的事情是误会，可林妍坏了楚奕的大事，是铁打的事实。
老管家不知林妍处境是进退维谷，还在念道，“那小子也要及冠了，你这一走，勋哥儿想给他再定梁家的姑娘，那小子不愿意，父子两个争执过好几回了……”
第54章
林妍打断老管家的絮絮叨叨,愁眉苦脸说，“卫爷爷，您别给他说我活着。”
“嗯？为何？”老管家还在盘算国公的身子能否赶得上这俩孩子的喜宴,林妍出嫁,国公定要下山送嫁的，不防听到林妍这么一句,疑惑道,“还是你中意旁人？”那也不是不成,老管家知道少男少女感情的事儿不好说，就道,“倒也不会勉强你,若你有中意的郎君,只管说来,不会委屈了你。就让他认你做义妹,卫氏阖族早已战死江北，国公与我们年纪都大了,日后有楚小子做你娘家人,国公才能安心。”
“不是这个……”林妍对自己干的事儿深觉难以启齿，又抵不过老管家隐隐切切的眼神，说道,“卫爷爷,现下，山下正有青龙叛军十二万人马驻扎……”
老管家明白了林妍在说江南大乱的局面，摆手道,“那些打打杀杀的都是男人的事，你不必理会。楚奕那孩子是国公一手教出来的，天资过人,向来谋定后动狡兔三穴，他早已备好后路，你不必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林妍深吸一口气，告诉老管家，“那个青龙贼首，林茕，就是我。”
林茕是林妍？
林茕就是林妍！
老管家愣了半晌才回了神。
好家伙，就说是何方神圣能有那般斐然战绩，果然不愧是国公教出来的得意门生。果然不愧了……这孩子的血脉。
林妍将她被抓劳工与在九霄宫上九死一生的经历讲了，说道，“实在是官逼民反，我……”那便反了。
她说罢以手捂脸，连连叹气。一路冲锋陷阵攻无不克的青龙军元帅林茕，现在头疼，纠结的要命。
林妍不知如何再面对故人。
她忐忑，只怕老太师与卫爷爷知晓她这一番翻天覆地的作为，也要把她赶下山去了吧……
林妍小心地去看老管家脸色，却见老人家从震惊、到疑惑、到心疼、最后，竟是一番了然欣慰、甚至几分自豪的模样。
“卫爷爷？”林妍看不懂老管家复杂的神色。
“你说得对，官逼民反。丫头啊，你受苦了！唉，”老管家并没有责备林妍，反而心疼她受的磨难，怪罪起楚奕道，“不是他不与你说开内情，岂有你这番波折？你莫怕他，若他敢怪你，有国公我们给你撑腰，那小子还敢欺师灭祖不成？连他爹的命都是国公保下的，咱们中山卫氏，不怕他京兆楚氏。”
在清平山卫老太师这边，楚奕不过是老太师的弟子，而林妍，是正经上了卫氏族谱的姑娘，中山卫氏最后一个孩子。
偏帮谁显而易见。
“您的意思，是要我去做卫妍，去找他吗？”林妍心绪不定，问老管家，“卫爷爷，我该怎么办？”
“这要问你自己了，”老管家让林妍好好想一想，慢声说，“你的路，后面得要你自己走了，妍丫头，你想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林妍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她被爹爹卖掉落入贱籍，逃回家里，母亲却赶她走，母亲也是这么对她说的，哪怕是黑户，也比贱籍好，后面的路，她得自己走。
回到软玉楼，在文肃公主、薛大娘子等人的灵位前，妈妈也这么告诉她，以后，她的路，得自己走。
林妍手上捏着户籍文书与婚书，在卫妍的名字上看了许久，认真道，“三十多万青龙军系于我一人，我……放不下。”
三十万义军，九霄宫带出来的十万民夫于她追随自不必说，魏钊与屈赐两员猛将互别苗头，谁也不服谁，只有她压得住。于广兄妹与葛白心赤胆忠心，一心只跟她。孔方掌管全军度支，小心思却多，有她镇着盯着，才不出格。以及与川南的合作……林妍明白，若她放手青龙军，三十万义军必然分崩离析，陷入无休的内乱。
林妍合上文书推向老管家，不可胡来。
老管家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
“相信自己的抉择，去做吧，国公也会支持你。”老管家对林妍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别怕。你只要记得，固守本心，仁义当先，无愧天地，便不会偏了大道。放手去做，天下与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林妍若有所悟，“谢先生教导。”
“夜深了，下山不便，且留一晚再走吧，你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再与国公说道说道，国公若知道你做下这般为民搏命的大事，会高兴的。国公的日子不多了，多陪他两日。”老管家笑道，“还有文肃公主与桓世子的手稿，我理一理你带走，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山卫氏祖坟看一看，去拜一拜桓世子。那里，有你的根。”
林妍都答应，“好。”
林妍军务在身，不能多留。第三日中午，她便
拜别了老太师与卫先生等人，沿着那条山路，下了清平山。
半道上，迎面葛白快马奔来。林妍勒马，问，“怎么了？”
“元帅！”葛白没有下马，驻马抱拳道，“知县大人收到平江大营八百里急报，通告各县州府守军坚壁清野备战。德王世子调平江防线天策军入京勤王，天策军上将军暴毙，天策军内乱，犬狄车黎部、扎古打部乘机突袭，平江防线，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