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一瞬间攥紧了缰绳,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传令魏钊与屈赐,”林妍很快有了决断,沉声道,“不论他们现下打到哪里,七日内扶风郡会师,我青龙军——驰援京师,会战犬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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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快!要快!林妍没想到大战来的如此突然。
葛白飞马下山传令,林妍一面打马疾驰,一面在脑子里推演局势。京里应当出了意外,按照楚奕给她看过的计划,此时的德王世子应该在牢狱之中,更不可能拿到虎符去平江大营调兵。如今,京城里一半的兵力都被派出来“剿匪”,守备空虚,楚氏受皇帝忌惮不掌兵权,掌控禁卫军的是淮国公苏氏,苏氏与楚氏虽是合作,却难一心,怕是不会与德王世子调来的天策军碰硬。
所以京城这一局,楚氏必输。
德王世子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得了京城的他会做什么呢?大约会称帝,但犬狄南下了,德王世子怯战,会守一下京城,但他没有死守京城的胆识。所以,若犬狄只是小股兵马劫掠作乱还好,若是万余犬狄铁骑南侵,轩荃定会弃城而逃。
一旦犬狄铁骑稳占京城,江南腹地,再无险可守。
京城,必须死守!
神策军与川南王师都在更南边的地方,能在赶在犬狄攻入京城前集结的,只有她青龙军。
时间紧迫,林妍心下有了决定,誓要将犬狄铁骑拦在京城之外,打回平江之北。
回到县城府衙,林妍当即下令大军开拔。青龙军的大元帅一改她素日稳扎稳打的行军风格,将八万大军分作三班,攻城、休整、疾行,青龙军八万人马昼夜不歇压向京城,甚至创下三日连破七城的奇迹。第五日,林妍率先抵达,仅用两日便拿下了扶风郡,扶风郡是距离京城最近的有高城可守的大城,林妍一面另大军休整备战,一面派出斥候打探京中情形。
又过了两日,魏钊、屈赐各率十万兵马汇合,派出的斥候也带来了京里最新的消息。
就在林妍抵达扶风郡的数日天前,轩荃与轩慧率五万兵马围攻京城,激战正酣时,西北方突然杀来一支奇兵,生生把五万大军的包围圈撕出了个口子,楚氏携幼帝与苏氏、梁氏等旧臣弃城向东南而逃。
德王世子轩荃与嘉珑公主杭慧入主南都,两人却爆发了矛盾,杭慧要出兵追击楚氏,清剿佞贼,而轩荃却要先称帝,再做打算。两人争执不出个胜负,杭慧自带两万兵马出城追讨。
轩荃的龙椅没坐两天,犬狄骑兵就追来了。犬狄兵马分批集结,陆续到了一万多骑兵,前日黎明开始攻城,轩荃竟连第一轮攻势都没有顶过,五万天策军弃城而逃,往东面去了。
犬狄蛮子大摇大摆入城,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昔日里纸迷金醉的大雍南都,已成人间炼狱。
斥候将京中犬狄蛮子奸淫掳掠的景象向青龙军中军大营里诸位青龙军将校一一描述,听得一帮苦命人出身的大汉们都沉默了。
“大帅!”魏钊怒目上前,“末将请战!”
“末将亦请战!”
“末将愿带兵与犬狄贼子决一死战!”
“我也愿意!”
“我也要出战!”
……
大帐里十几名将校愤愤出列,正是数九寒天的时候,热血将军们一腔怒火化作白汽,从鼻子从嘴里呼哧呼哧的喷出来。
林妍盯着沙盘,思绪却想着别的事情。天策军上将军的暴毙有蹊跷。她从这几日零零散散的邸报与斥候打听来的消息中察觉,天策军内乱不同寻常。
第55章
楚奕曾经与许老将军通过信,林妍经过手,对其中消息也了解一二,无论京城甚至江南有何异动,平江防线不可失,天策军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能在短短数日里把握住嘉珑与轩荃调兵的风波,又叫天策八虎内斗,犬狄人中,应当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可惜她对犬狄知之甚少,最多只能叫得出八部十六国的名字。实在不知,这究竟是何方神圣。林妍不敢小觑。
好在,青龙军于犬狄而言,也是一支出乎意料的奇兵。
“诸位将军大义,本帅感佩五内。但我青龙军多为步兵,犬狄皆乃骑兵,天然克我,不可贸然白送将士性命。”林妍心下有了计较,道,“京城已破,犬狄正在大掠之时,守备不严,入城巷战,我军当有优势。明日我亲率兵五万攻城,争取将这万余犬狄蛮子全歼于城内。”
“至于城外,”林妍在沙盘上翠峦峰等五处插上令旗,又点于广与魏钊,“城外多为散兵,于将军率骑兵营分作小股,引诱犬狄散兵相追,追至这几处——地势或险或狭。魏将军分兵于此设伏,力争全歼。”
“末将领命!”
“屈将军。”林妍看着他,交于重任,“我与魏将军各留下麾下一半兵马于你,你须得在这几日内排出长矛阵、楔形盾墙阵与鸳鸯阵,待我等攻下京城,你立即率师北上。此战需猛,不得有败,不得露怯。他犬狄敢向江南伸手,咱们就剁了它的爪子,叫他知道疼!”
决不能叫犬狄看出江南生乱,不可叫犬狄,欺江南无人。
宁希1009年,十二月二十二。
林妍亲率青龙军主力兵临京师城下。
望着已经烧焦的城门楼,坍塌破损的城墙,洞开的城门,与城内一股股直上九天的滚滚黑烟,早有准备的林妍还是错愕了片刻,最终一叹,下令——
“传令全军,斩杀犬狄蛮子,片甲不留。”
“是!”
巷战对青龙军而言已不陌生,但这一次,陌生的是对手——残暴嗜杀的犬狄人。但民族大义当前,鼓声与长吼激起青龙军将士们骨子里的血性——
“杀!”
五万大军随林妍从四面城门入城,十人一伍,百人一队,千人一营,青龙军分作五十营,高举“林”字义军大旗,潮水样涌入南雍京城大街小巷。
南雍帝都,尸横遍野,血水漫街。
大肆采撷胜利果实的犬狄人不曾预料到有这样一支身经百战的大军突然杀入。鸣号集结,但京城的窄巷与复杂的建筑限制了犬狄骑兵的冲锋,又被五十营青龙军分块切割绞杀。
巷战持续了五天五夜,仍有小股残军在京城流荡藏匿,青龙军仍在清剿犬狄残兵。京城的百姓们也自发组织起来,协助青龙军抓捕俘虏。
青龙军小有伤亡,林妍一面令部下伤兵休整,一面下令大军协助安置百姓——南雍帝都,血流漂橹,半城废墟。
林妍带着十几名亲卫,走在京城青石道上。
软玉楼已人去楼空,不知昔日姐妹们躲藏去了哪里。没了丝竹起伏的调子,没了女子娇媚的笑声。文肃公主手书的那“凌霜傲雪”的牌匾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金粉彩绘的花鸟人物染了尘埃,金碧辉煌的大堂里空无一物。
丝丝点点的黑灰飘荡在空气里,刺鼻的烟熏的味道呛得人连连咳嗽。
太阳隐在浓浓的云层里,天空似乎也被熏得灰蒙蒙的,阴阴冷冷。
白墙朱瓦上遍布烟熏火烧的痕迹,青石砖铺的老街道上到处散落着米粮、绸缎、珠宝、纸片,还有尸体和污血……暮色渐渐合拢,屋宇树木投下被拉的长长的阴影,倾覆住一地狼藉凌乱。
有妇孺的哭声,有邻里的劝慰。有人用白布草席裹住亲友的尸体默默抬走,有人收拾着烧塌的屋梁、满街的废墟……
这是林妍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而今成了如此模样。她心中不忍,说道,“再调出两个营,协助百姓们清理废墟,重建房舍。找三司的人过来,赶快安排难民食宿等诸项事宜。”
葛白领命而去。
第二日轩明来了信,说川南至京城这一路的州县都已收复打通,不日川南大军便可入京汇合,川南王与林氏诸人都在川南军中。而轩明带着先遣军,最晚明日便到。
川南大军打的也是“清君侧”的旗号,可眼下,“君侧”已携着“君”逃去了菀南。丢了帝都
的流亡小朝廷自弃基业,林妍想了一下,三省宫里,还囚着废太子的遗腹子。
当年废太子惊惧而亡后,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在这几乎被遗忘的地方产子,然后与皇长孙轩敬一同被遗忘着。
或许这就是被遗忘的好处,高高厚厚的宫墙围起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隔绝了氏族的目光,隔绝了一轮轮入京的军队劫掠,隔绝了纷乱战火。于是当林妍打开宫门的时候,断了一个月粮食的废太子妃,还茫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妍命亲卫停在外面,独自步入萧瑟清冷的庭院。
推开挂满蛛网的院门,林妍看到个瘦脱了形的女人,牵着个头大身子小的孩子,在院子里挖土。
林妍知道,十年以来,这里只有废太子妃与皇长孙,就是眼前这两个蓬头垢面的人。
废太子妃愕然抬头,惊恐地护着孩子连连后退,喏喏告饶道,“别,别过来!都给你,都给你们!求你放过我们,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