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失笑,点她脑袋说,“你这丫头,毛躁的性子怎么还没改?当真不明白吗,哪个说叫你去做妾的?在楼里我还护着你不给人轻薄,出去能叫你去做妾?菀南安抚使夫妻俩膝下没有孩子,只想收养个孤女做女儿。就你不识好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你。”
林妍咬咬嘴唇,故作生气道,“你还要把我卖了!把我当个货品一样,那一群,肥头大耳的糟老头子,你……你就是诚心的!”
楚奕大方承认,“对,我就是诚心的,就要给你个教训!妍儿,你有了误会自己胡思乱想,偏不给我说。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阴险狠毒不择手段的人?也太叫我心寒了。你背着我,偷偷给自己找退路,找金辉?时不时阳奉阴违?无伤大雅的事情我睁只眼闭只眼不和你计较,可你呢,闹完脾气闹绝食,故意气我么?好了,我向你道歉,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冲动了,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尊重你。我错了,妍儿不生气了。你当真了?吓到了?我怎会当真发卖你?不过走个过场,还你自由罢了,你呀,都不给我机会把话说完。”
林妍终于收住了眼泪,一脸委屈地瞪着他,抿着嘴不说话。
楚奕叹气,“你若是真给你自己谋了好出路,我也随了你。可是你看看,你找的是什么路子?金辉那人,纨绔子弟没个担当。这世上有很多种人,有的能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有的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金辉就是不能共患难的,他心性良善,真心待你,我信,与你有一点懵懵懂懂的男女好感,我也信。可要
金家抛去门第之见接受你、放弃联姻带来的利益接受你,要金辉为你与父母家族对抗,能为你承担起男人的责任,我一万个不信。你姐姐爱你护你我信,你姐姐一心为你谋一条好出路我也信,可要让你姐姐放弃她自己、放弃她的女儿帮你,我不信。我知道他们护不住你,可是你这么拗着我也没辙,道理说给你,你又听不进去,只能遂了你的心意。你南下的这一路,陈景一直带人远远跟着。若能如你过得好自然最好,如果过得不好,就让他无论如何要带你回来。”还有,最让楚奕气闷的就是,他哪里还比不上个纨绔了?真是要被这不识好歹的丫头气死!
可没想到,林妍以为陈景要追杀她灭口,投了湍急的兰江,后来九霄宫苦役暴乱,各地兵荒马乱……
楚奕又叹了口气,歉声说,“直到后来,知道你当真是宁死不愿回来,我重新想了好多遍,想起来你说过,你梦到我杀了你娘。于是我逼问了柳枝,她才告诉我你娘死于中毒。那个郎中我抓到了,他的确,扮做郎中,却做毒死绝户人家谋财害命之事。我将他已经送进了京兆府牢里,只是后面变故多,没来得及盯着给他定罪问斩,不过京城混乱,他当也活不长了。是我失察,害了你娘。”
“我知道,少爷,我都知道了。”林妍咬着唇憋回眼泪,说,“不怪你,是我误会了你。我,我……”她哽咽,“都是我错了……”
楚奕抬手给她擦擦泪痕,“别哭了,妍儿,你这么哭,我心疼。”
从小就是,楚奕见不得林妍落泪。林妍一落泪,楚奕心里就慌。
楚奕越是这样,林妍心里就越难受,忍不住,眼泪又滚了下来,“少爷,我,我们回不去了。”
不过短短一年,却已再也回不到从前。
楚奕知道,这一年小姑娘必定求生艰难,甚至,受了很多欺负。
“不怕,不论发生过什么,你都不必担心,都交给我。”楚奕温柔地问她,“妍儿,等回了菀南,你愿不愿意,和我成婚?”
第61章
林妍愣了一下,楚奕接着告诉她,“你不知道,老师与阿姐都怕你落了贱籍,日后没有依靠。我向他们承诺过,待你及笄,只要你愿意,我会与你成亲,明媒正娶,保护你一辈子。老师已经把你落进卫氏族谱,户籍文书,清平山上有一份,我这里也有一份。老师保的媒,我父母都是应允的,只要你愿意,回到菀南,我们就成婚。”原本他想,中山卫氏门第虽高,可毕竟卫氏已无人,有菀南安抚使作她娘家会更好,可现在柳枝已坐了菀南安抚使义女,林妍就只能用卫氏女的身份了。
林妍知道,她不仅知道,清平山上的那一份婚书,已经在她手里了。
楚奕目光殷切地看着,等着林妍答应。林妍渐渐收住如雨涟涟的泪珠,只把一汪眼泪圈在眼眶里,望着楚奕,眸光却一点点暗淡了下来,最终,垂眸。
楚奕明白,林妍无声地拒绝了他。
“没关系,这到底要看你的意思,不会勉强你。”楚奕心底有些遗憾,仍说,“中山卫氏已经没有人了,日后你与我师兄妹相称也可。你中意什么样的夫婿?你告诉我,我替你好好选一选?或是你想晚些议婚?都可。以后不会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只要林妍好好的,怎么样都可以。一次跳楼一次投江,林妍身死的这大半年,楚奕真的怕了。二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地想,在心里发誓,只要她能回来,什么都好说。
龙凤红烛弱弱的烛光照在一叠叠挽起的水红色轻纱帐幔上,投出一层层暧昧缠绵的影子。昏暗的烛光下,两个人的影子也温柔缱绻。
林妍的眼泪流的更止不住了。
楚奕知道自己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以,沙场上出生入死也可以,但他搞不懂女孩儿的心事。林妍她娘的死误会也说开了,随她心意的承诺也给她了,身份的顾虑也打消了,可小姑娘还哭,楚奕想不明白缘由只能靠猜,搜肠刮肚地思前想后一圈,猜着问,“你是不是……心里放不下那个金辉?”
林妍愣愣,不知楚奕何出此言。
楚奕也实在不懂林妍怎么会看上那个纨绔子弟,但也知道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或许林妍她就是喜欢简单纯粹,无忧无虑的生活。于是说道,“你是非他不可,还是中意这样的人?我想过,先前的确是我武断了,金辉心性也算纯良,若得提点一二,未尝不是可塑之才。等你选定了夫婿,我会视他为妹婿,用心提携。好不好?当然,若你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可以,有我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少爷你……”林妍明白了楚奕的用意,心下却酸涩得更难受,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楚奕笑笑,揉揉她的头,说,“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林妍懂了,可是世事弄人,她已受不起楚奕的这份感情。
林妍默然,合上眼睛,只能连连摇头。她心痛的难以喘息,道,“和金辉没有关系,我也没有中意他。是我的原因,对不起,少爷,对不起……是我做的事情……我若回你身边,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怎么又开始哭了?擦一擦,才知道你居然还有这么多眼泪,小心明天眼肿。”楚奕已经把林妍可能伤心难过、不愿随他去菀南的原因想了一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能问她,“你说的是什么事?有什么麻烦?”
楚奕语气温和,隐隐透着有对林妍流不尽的眼泪的无奈和心疼。似以前一样,两分威胁三分玩笑五分关切的语气,落在林妍心里,却宛如刀割一样的痛。
她要如何说,她就是林茕?
她要如何说,她已选择了轩明与川南?
她要如何说,她麾下三十多万青龙军,已与楚氏不死不休?
要如何说,那份入骨三分、把楚氏一族钉死在不忠不义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的讨逆檄文,出自她的手笔?
林妍抽抽搭搭,低头抿着嘴,直摇头。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林妍哭狠了,竟岔了气。一抽一抽地倒吸着气,憋的林妍说不成话。
楚奕微微皱眉,坐的离她更近了些,伸手拍上她后背,帮她顺气。
他察觉出了不对,猜到林妍大约真的遇上了不得了的大事,沉吟一声,他问,“妍儿,你这一年,是不是还出了别的事情?”
楚奕问的小心,林妍是真哭还是假闹,是发泄还是伤心,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林妍摇头又点头。
楚奕又问,“可以和我说吗?”
不能说,林妍摇头。
楚奕轻轻揽住她,“那好,我不问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不好?”
林妍泪水涟涟,止不住地抽噎,含含糊糊地说,“不……不能,晚了……对不起……”
“妍儿,怎么晚了?”楚奕温声地问她、劝她,“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重新开始,都算不晚,明白吗?无论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你相信我,都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林妍咬着嘴唇仍是摇头,不发一言。
这副模样让楚奕担心,“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林妍摇着头,泣不成声道,“对不起,少爷……我,我给你惹大麻烦了……”
“嗯,没关系,你的麻烦我不怕。”楚奕极有耐心,循循善诱地问她,“告诉我,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