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能说。林妍只摇头,道歉,连声对他说对不起。
楚奕轻笑
一声,轻轻按住林妍的脑袋,故作轻快地笑道,“别摇了,哭成这个样子还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明儿你头疼的走不了才是给我惹麻烦。好了,不管你惹了什么麻烦,总之现在还没找上门来,那就回去再说。”
林妍靠在楚奕怀里,眼泪簌簌地往下落,不多时就打湿透了他的衣服。
“不,已经……已经……少爷,对不起,是我捅娄子了……”
楚奕问,“你不会指的是你闹着离开软玉楼吧?还是金家杀人的事情?没事,都不是大事。再说了,你从小到大,给我惹得麻烦还少吗?也不差一两件,我能解决,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是,不一样。”林妍难以启齿,说,“这次的,真的很严重……”
楚奕一笑,点头说,“好的,我明白了,很严重。以后你慢慢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解决,你不必太忧心了,嗯?妍儿你要相信,不论有什么事情,都还有我。天塌下来也有我帮你顶着,知道吗?”
林妍闻言抬起泪水婆娑的眼睛,盯着他问,“无论我惹了多大麻烦,你都不怪我?”
楚奕笑道,“我倒是想知道你能惹多大的麻烦。”
林妍执着地要他这个回答,“是不是?”
楚奕好笑地点头,“是,是。无论妍儿你惹了多大麻烦,我都不怪你。可满意了?”
林妍低头,在楚奕看不到的角度苦笑一下,轻轻点头,“嗯。”
楚奕长呼一口气,似乎很累的样子,笑她说,“哄你可真不容易。好了,你先睡吧,我在椅子上将就一晚就成。明日还需与知府商议一些细节,日落之前我们就走。”
“你和豳和知府谈下来了?”林妍问道。
“嗯,大体上差不多了。”楚奕点头,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多前,两个人在楚府书房、在软玉楼的密室里那无数个商讨朝局政事的日子,楚奕对林妍没有任何防备,说,“不过这知府还想捞个世袭的侯爵,这事情我不能做主。明儿还得打起精神应对。好在比青龙军快了一步,不枉我这些日子赶路。”
说到了青龙军,林妍顺势就问,“哦,对了,对于青龙军……”她眨了眨眼睛,道,“你怎么看?”
楚奕如是答道,“起先以为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想,竟然这么快就发展成了一支正规军,着实出乎了意料。”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林妍忐忑,吞吞吐吐地问,“怎么看待那个青龙军的——叛军头目?”
“你是说那个林茕?”
林妍点头,“对!”
楚奕眸色微深,道,“是个对手,一代枭雄。可惜了,无缘一见。”
林妍摇头,“不是,我不是问这个!”
楚奕好笑,问,“妍儿,你到底想问的什么?”
林妍睫毛一颤,怕自己暴露太多,垂眸说道,“我,我也不想问什么。我,我就是,想听你说说话……”
楚奕微笑,颇是愉快道,“嗯,我也想与你说说话。可是夜深了,明日还有事情,你先休息,咱们回去再说,成吗?”
林妍又摇头,泪光盈盈,倔强地看着他。
楚奕无奈,又坐回了林妍身边,依着她,说,“好吧,你说吧,想说什么?”
“就接着你刚才的说,若能一见,你会怎么对她?”
楚奕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想问,林茕害楚氏事败,我会怎么对付他?”
“对!”林妍拉住楚奕,问,“若是她落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办?”
楚奕顿了一下,道,“祭旗。”
林妍突然一颤。
第62章
楚奕察觉到了,问她,“你怎么了?”
林妍忙装作打了个喷嚏,垂眸道,“冷。”
楚奕低头看一眼她那两层薄纱露胳膊的穿着,扶着她躺下盖上被子,嘴上却道,“活该!让你穿成这个样子。”
说罢楚奕又准备起身,林妍赶忙伸手拉住他,问,“你要去哪儿?”
“你说呢?楚奕指指被林妍哭湿一片的衣服给林妍看,玩笑着说,“这般能哭,若是今年豳和府不下雨,都是叫你哭我身上了!”
楚奕一身浅青色文人的长衫,肩头、前襟、袖子都被林妍哭湿了大半,看上去脏兮兮的,不像样子。
林妍脸颊微红,但还是拉着他不让楚奕走,说,“你等一等。”
“好,我等等。”楚奕依言坐下,惊奇地笑道,“妍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不但这么能哭,还这么粘人呢?”
林妍此时没有心思与他玩笑,说,“不问明白我心里有事儿,睡不着。”
楚奕好声答应,“好,那你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能,不能招安么?”林妍幻想着,问,“林茕麾下三十万大军,多个朋友,总好过树一个敌人,是不是?”
楚奕却道,“妍儿,这事情也不是我能做主的,父亲,族里的叔伯兄弟为了这次政变等了二十六年,却被林茕所败。你说,他们会与林茕把手言欢吗?”
林妍闻言默然。楚奕起身,用温水打湿了帕子,斜坐在床边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接着说道,“还有,函锋营和青龙军已经结仇了。前几日传来的信,江卫阻截追击的嘉珑,许是出了误会,和青龙军骑兵营交了锋。后来回过味儿来,想那林茕狡黠善谋,担心他悟出来豳和府的漏洞,索性斩了他们一名主将,引青龙军追击报复……”
楚奕慢慢地给林妍说着,一低头,却见小姑娘呼吸平稳,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楚奕一愣,又一笑,“小丫头,真是一点儿没变,说着话也能睡着。”
楚奕微微一叹,细心地为林妍掖了掖被脚,起身拿了替换的衣裳,向净房走去。
脚步声渐远,门扉闭合,床上熟睡的林妍睫毛一动,忽然,睁开了眼睛。
林妍眼底清明,却有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不过是幻想,林妍心里其实也明白,楚奕的身边,她再也回不去了。
青龙军旗猎猎飘扬,讨楚佞逆檄宣扬四海……他和她,已然对立,不死不休。哪怕她放弃“林茕”的名字,只做“卫妍”,可认得她相貌的人已经太多太多,留在楚奕身边,只会给他日后招来无尽的麻烦……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林妍明白。
她起身,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有纸有笔,却不见墨砚。林妍用匕首割了手臂,挤出数滴暗红的鲜血。她不知从何落笔,这大概,是从今往后,她能留给楚奕的最后一纸话了。
龙凤红烛爆开一星灯花,蜡炬如泪,一滴滴蜿蜒流下……
林妍犹豫许久,终于落下一行清隽小字——
“小心知府。”
四字血书。
她写完,取下毒药和匕首放在桌上,带上面纱,回头看了一眼楚奕的方向,转身推门,举步离开……
林妍在回廊处遇到了守卫的陈景。陈景也变了,不再是笑嘻嘻从树上荡下来吓她一跳的少年,陈景手握佩剑,沉着面色在廊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林妍差点以为见到的是冷面脸盲的江卫。
林妍低头,双手拘谨地交叠在小腹前,恍若无事地从回廊走过。
陈景一声大喝:“站住!”
林妍装作受惊的模样,贴墙立在墙角,恭恭敬敬的,垂首不言。
陈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林妍低着头,半抬着眼,怯懦的目光悄悄瞟来,却在撞上陈景眼睛时候又害怕地低下去。
陈景问她,“你怎么出来了?”
林妍给他打手语,做了个揭面纱的动作,又摇摇头,摆手赶人。
陈景看明白了,暗道少爷他思念林妍要魔怔了,遇上个犬狄舞姬也要仔细看看。
他点点头,侧身一让,将林妍放行。
转过月洞门,来到与葛白约定的地方,林妍轻舒了一口气。
葛白悄悄迎上来,问,“大帅,担心死我了,您还好吧?”
林妍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究
竟在葛白面前的青龙军大元帅是她,还是方才在楚奕面前痛哭流涕的小姑娘才是自己。
林妍深吸一口气,收敛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摆手道,“我没事,情况有变。给于英传信,所有人马,豳和府北门下集结。”
葛白问,“攻城吗?”
“不,”林妍望着轻云丝丝缕缕的漆黑的夜空,她的眸光比夜色深沉,说,“等着豳和知府,把城门——向我们打开。”
夜空,两轮明月,皎洁静美,柔柔的散发着千年不变的光晕。
不能后退,哪怕尸横遍野;
不能回头,哪怕已至末路穷途;
不能心软,带着一层层伪装后的冷硬果决,走下去。
史书上的伟大姓名与光鲜功绩,会遮掩住暗影处一切的血腥和残酷,苦难和挣扎,无奈和隐忍。
而躯体的筋骨血肉和心中的道义情爱,都将在血与火的挣扎中,淬炼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