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豳和府知府今日的心情也不错,夜里宿在了他第八房小妾那里。
林妍带人摸了过去,不多时,便听见客房方向一阵嘈杂,火光游走,有人匆匆过来,把知府大人半夜拉了过去……
知府大人一肚子闷气地离去,林妍一个手势,葛白带人趁机翻进房中。未待那小妾发出尖叫,葛白已经利落地堵住了她的嘴,顺手用被单把她打了个包。
于是林妍一伙人便这么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此地主人的房间,把女主人裹成个粽子押在门后,等着男主人到来。
林妍坐在太师椅中,自倒了杯热茶慢慢地品。又叫人把窗户打开,方便看外面动静。果然,不多时,一道白色烟火在夜幕上炸开,客房那边又是一乱,哨声嗡响,府兵呼啦啦向那边集结,接着便有刀兵相接的声音。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便听见杨知府回来,带着满是怒气的声音骂骂咧咧——
“老子不伺候了!给他三分颜面还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以为老子是吃素的?要人?要什么人?给了他的人跑去了哪里老子怎么知道?跟老子来硬的?我呸!老子杀人的时候他还吃奶呢!叛国贼的崽子,什么玩意儿!”
知府大人怒气冲冲,一脚踹开房门,顿时一呆。
他那小妾被裹成了个花粽子跪在门口呜呜啦啦地向他求救,十来个青衣军人背弓挎刀森森然立在两侧。而正当中一名姿容绝色的妙龄女子正悠悠闲闲地坐在堂中,一身红纱绣金的舞裙张扬灿烂,显然已恭候多时——
林妍礼貌地欠欠身,客气地笑道,“抱歉,不请自来,深夜叨扰,给知府大人您添麻烦了。我想楚四少爷要您交出的人大概是在下——青龙军大元帅,林茕。”
姓杨的知府大人咽口唾沫,脚跟一抬,似乎要后退喊府兵护卫来。
林妍看透了他心思,没有看他,捧着热茶继续道,“当然,您可以选择把我交给他。不过知府大人,您觉得,经过方才的不愉快,楚四少爷还会信你几分?或者说,您与他,还有几分交好的可能?我若是你,便会进来谈一谈,想来楚氏伪朝能给您的,我川南也能做到。楚氏不能给的,也好商量,比如世袭的爵位——镇南侯。”她抬眼,重新给了杨知府称呼,道,“杨侯爷,意下如何?”
林妍举杯虚虚一扬,一个以茶代酒的手势。月光洒落在女子明艳的裙摆上,把面庞隐在阴影处,有种深不可测的震慑感。
豳和知府也是个明白人,自知自己中了圈套,把楚奕得罪了通透。一万个惊异,一万个不可置信,却不得不坐下来与林妍“商量”。所谓的“商量”,不过是再为自己多捞多少好处而已。
林妍也不急,与他慢慢讨价还价。这边正商量着,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报!楚奕逃出城外,与函锋营汇合,准备攻城!南门请求支援!”
杨知府面色一变,陡然起身,“什么!”
“知府大人怕什么,林某的青龙军,也正在北门外集结呢。”
林妍朝他微微一笑,淡定从容。一句话两个意思,是火上浇油,还是雪中送炭,他自己选。
杨知府脸色变了几变,已知在这青龙军元帅面前,他已无谈判的资本,一叹,道,“所有兵力支援南门,北门敞开,迎——青龙友军。”
这漫长的一夜,注定无人可以安眠。
豳和府,江南第一雄关,南门外攻势正猛,喊杀声震天。北门却门户大敞,青龙军列队打马而进。
于英给林妍带来了她新的战袍,新做的女式戎装。
杨知府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没想到,函锋营的战力如此之强,两千人打的他竟招架不住,向林妍求救道,“林帅,函锋营的攻势太猛了!还请青龙军尽快支援!”
第63章
“嗯,我明白。”林妍与他打太极,微笑道,“还请知府大人再坚持片刻。”
斥候奔来送信,“大帅,世子来信,已经向这里赶来,预计今天便能到。”
“好。”林妍点头,对于英说,“于英,你先带人上城门,挂上咱们青龙军的军旗,我换了衣服就去。”
“是!”
豳和府军官奔上城楼高声传令,于英带人直接策马上城。四十面青龙军的“林”字大旗迎着晨曦一排排升起,城上城下蓦地一静。
这边林妍也换了一身戎装,不必再隐瞒女子身份,乌发束在脑后,腰挎佩剑,亲兵随行,由豳和知府毕恭毕敬地引着,缓步登上城楼……
隔着青石城墙,隔着和煦晨风,隔着数十丈硝烟,隔着山风簌簌吹落的细碎山桃花瓣,林妍站定,与楚奕——
城墙上下,对望,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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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下,陈景看到了升起的青龙军旗,意识到不妙,道,“少爷,青龙军趁虚而入了。”
楚奕定定地凝望着城楼,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嗯”字。
豳和府军事要塞,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这是族中给楚奕下的死令。
毫无悬念,这将是一场硬战。陈景取下背弓,请命道,“第一支鸣镝我来。”
楚奕望着城楼,仍是一个字,“嗯。”
陈景自以为领命,应了个是,就要引箭搭弓。
楚奕忽然开口,声音不辨喜怒,说,“先看清楚你瞄的是谁。”
“自然是林……”陈景想说青龙军贼首林茕,但看清了,瞳孔一震,收弓不可置信道,“妍妍?”
陈景狠掐自己大腿,“怎么是林妍!”
林茕,就是林妍。
楚奕一声冷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昨晚,哭的那么狠。他真的小瞧了她,当真是给他捅了……天大的篓子。
只有她,能把楚氏的死穴捏的那样精准。
只有她,能把他的每一步算的那么明白。
楚奕不发一言,突然从陈景手里抢了弓。
陈景大惊,“少爷!那是林妍,您别……”
但陈景还是慢了一步。楚奕夺了弓,搭箭便射。弓弦嗡鸣,一枝鸣镝利箭破空而上,带着尖锐的爆鸣长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袭来,一瞬间便在林妍眼瞳中放大。
葛白惊呼向林妍奔来,“大帅小心!”
林妍看见了朝她直扑而来的箭矢,可她没有躲,定定地站着,微微闭眼,只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老天。
正在此时,林妍耳边突然一凉,碎发轻轻飘起,又一道利箭从她耳畔袭过。林妍听见那掠起的风声,霍然睁眼,只见乌木箭杆乌木箭头,无声暗沉,却丝以毫不亚于鸣镝的速度,直直迎上——
然而两支箭却未曾迎上。
晨曦下鸣镝的箭头金属光泽一闪,突然箭头微微扬起,堪堪与乌箭错过,抬转了高度,噌地一声,狠狠钉入林妍身后城门楼上的牌匾——“豳和府”。
一声轻响,牌匾自正中裂了道缝,缝隙渐大,咔的一下碎裂落下,扑簌簌掉了一阵陈年积灰……
但是乌箭却
力道不减,又因处于在高位,以更快的速度笔直地破开空气——
陈景发出一声惊呼,“少爷!”
但已来不及。
那乌木箭羽力道极大,带着倒刺,噗的一声入肉,登时射穿了楚奕肩头。
楚奕闷哼一声,胯下战马也因这巨大的力道控制不住向后退了半步,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林妍一惊,不由上前一步,半个身子从城垛探出。
只见楚奕肩上只剩半截羽箭露在外面,他用手捂住,可川南世子的乌木箭杆上有特制的倒刺与放血槽,按不住的鲜血,从他五指间汩汩涌出。
林妍愕然,猛的转头,“你!……”
轩明提着重弓走来,对林妍说,“茕儿,我来晚了。”
四十面青龙军“林”字大旗的后面,升起了四十面迎风招展的川南王府大旗。
风也似乎一静。
轩明站在林妍身侧,楚奕抬头看着二人,沉声下令,静默片刻,道,“撤兵。”
陈景咬牙,恨恨地望林妍一眼,不甘道,“是!”
鸣金收兵,号声哀哀。林妍看着陈景御马奔走传令,看见楚奕撇断箭羽,头也不回地打马带兵离开,看着数千大军在号声中整齐有序地变阵、撤离,像潮水一般涌去渐远,留下一地被马蹄踏得萎蔫的草皮……
林妍的手扶搭在城墙的青石上,青石上沾着清晨的露水,长出一层滑腻腻冰凉凉的青苔,忽然觉得,透心的寒凉。
轩明握起林妍的手,说,“我来晚了。茕儿?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妍望着楚奕离去的背影,望着消失在视野里的军队,苦笑,喃喃地低语说,“再也……不会有事了。”
这一刻,她在城楼上,楚奕在城墙之下。林妍突然就懂了他十多年的无奈和隐忍,懂了他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这有苦难言的滋味实在难受,着实剜心的煎熬,怪不得,他不想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