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心底划过异样,觉得轩明与秦小六,有哪里没有对她讲实话。
林妍被请去了花厅,有侍女来奉茶。林妍观这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一个个行动无声,进退有度,规矩似乎必川南林氏更大几分。
饮过半盏茶,丫鬟打帘子进来,说,“老夫人来了。”
林妍起身去迎,见一名头发花白、约得古稀之龄的老太太在婆子搀扶下走过来,那老夫人头戴抹额,手执黄花梨木拐杖,看到林妍的一瞬间呆住——
林妍身姿欣长,仪态端方,一身藏不住的杀伐之气肃然,老太太恍然仿若看到了公主重新站在了眼前。而细看林妍的眉宇又有不同,那眉眼间的妩媚绝色,与几十年前,只凭一张脸而宠冠六宫的容嫔,有七八分像。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眸光闪动,颤抖着丢了拐杖,快步扑过去,“小主子!”
林妍就知道,她找到人了。
林妍有话要问,康老夫人也有话要单独讲。遣散了下人,林妍拿出那一对阴阳鱼佩,问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还请老夫人解惑。”
林妍有阴阳鱼佩康夫人不吃惊,可吃惊的是她手里竟有两只。
林妍把鱼佩分开,说:“这一只是林曦给我的,这一只,是我娘留给我的。”
康夫人一叹,道:“都是天意!”
两只玉佩在林妍手中重新合二为一,似乎也预示着林妍,承接了公主没有完成的天命。
林妍的事迹早就传回了川南,
康老夫人打量着她,道,“你与公主很像。”
“您说的,”林妍问,“可是圣文肃公主?”
卫老太师把收藏了一辈子的文肃公主手稿都给了她,林妍总觉得奇怪,如此珍贵的东西,老太师为何偏托付于她?更有临别时卫爷爷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去卫氏墓园拜祭卫世子,林妍心里隐约觉得,老太师认她做侄孙女,应当有别的缘由在。
康老夫人点头,“正是。我原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当年公主诞下一对双生女儿,我与馥心,一路往川南,一路往菀南。我这一支来到川南后,遇上了温家夫妇,将小姐收做女儿,我则帮他们夫妻打理家业。”后来家业做的一日比一日兴隆,小姐出落的也越发漂亮,那林氏的二公子一见倾心,于是三书六礼,嫁入了川南林氏。
林妍明了,她娘当就是菀南的那一路,不知道路上出了什么差错,辗转之下,被卖进了软玉楼……林妍想起来,软玉楼的暗室里供奉的排位,第一个,还是文肃公主。
康老夫人少不得问林妍与她母亲的消息,林妍照实说了,惹得老人家捶手顿足,“馥心那一路到底出了什么纰漏!”无从探究,能叫林妍母亲流落青楼,也无人往帝都报信,只怕是那六七十人的护卫队伍,都没了活口。
当年文肃公主不愿这两个女儿沾惹皇权倾轧的是非,将两支血脉远送川南与菀南,却不想到底不如天算,川南这支随林长义入京,株连遇难;而林妍,早已在权力场里倾轧多年了。
“这一对鱼佩啊,”康老夫人告诉林妍,“是慜帝元后赐于公主的,在宫中有记档。你凭这个,可以去认。公主当年,门生故交多,庇护章华遗士更多,江北的隆德公主就是在公主膝前养大的,朝上的徐老太傅,也是公主一手栽培的。隐居的卫老太师,更是把公主当成亲姐姐。还有楚氏、苏氏,凡是渡江来的世家,若知你是公主后人,都会照应你一二。可惜过去了太多年,我们这一辈的老家伙不剩几个了,但公主威名犹在,你总能得几分照顾。”林妍既已入皇权场,也不必再瞒。
文肃公主以“圣”为谥号,以帝礼下葬,足见声名威望之高。
林妍想了想,说,“可于我而言,是谁后人好像也不怎么重要了。”青衣军是她实打实打出来的,几十万将士追随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什么公主后人的名头。朝上的地位也是因她手握重兵,文肃公主后人的身份不过锦上添花,并没有太多实际的好处,“再说文肃公主功绩早已盖棺定论,再牵出未婚却有子的事情,平白给公主声名添风波,不敬先人了。”
康老夫人点头,“你说的也对。不过若有机会,千平那孩子你可以去见见,还有卫家二郎,都是公主故人。”千平是隆德大长公主的乳名,卫家二郎是老太师卫国公。这些叱咤风云了几十年的人物,落在上一辈人口中,竟成了小孩子一样。
林妍笑了,说,“不瞒您,我曾在老太师跟前求学三年,我就奇怪,总觉得老太师待我像子侄,怕是老太师早就把我认出来了,没有与我明说。”还教出楚奕这么个好学生,又叫他签字画押立了婚书,当真是,把她一辈子都安排的妥妥帖帖的……
“这倒是缘分了!”康老夫人也笑。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问林妍说,“你如今的身份是林氏的义女,实话与我说,林氏那些人,与轩世子,是不是把你做曦儿了?”
林妍点头,康老夫人叹气,说,“怪不得哄你来此,小主子你露纰漏了!”
第76章
林妍恭听,“请老夫人教我。”
康老夫人道:“小姐她不是那温家夫妇的亲生女儿,许是小姐命里该有手足,没几年,温家夫妇就又得了个儿子。小姐出嫁的前好几年,他们一家就搬回了老家,不常回来。只有我陪着小姐,打理这边的产业。曦儿小时候回过川南一趟,你若当真是林曦,就该知道,这里没有她温家夫妇的外公外婆,只有我一个老婆子,该唤我康婆!”
故而,轩明说要林妍来探望温家夫妇时,林妍答好。秦小六领林妍来时,林妍却不知道康老夫人的存在……都足以叫轩明证实他心里的猜测。
但林妍从来没承认过她是林曦。只不过在现在轩慎身死的节骨眼上,这身份着实有些棘手了。她叹气,说,“罢了,叫他们知道也无妨,我也从来没认过,误会说开了也好。”
康老夫人却摇头,道,“你不知道川南林氏与川南王府,你而今在西雍有此地位,皆因他们眼里你就是林曦,是他们自家人。川南林氏一向是顺者昌逆者亡,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的作风,你若没了林氏血脉这个出身,又手握重兵,定会引来林氏猜忌,必有大麻烦!”
林妍心中一凛,又想到了王氏族人的“斩草除根”。林氏行事,当真狠绝!乃至于轩明,跟着林长信在川南兵营长大的,看着爽朗大气,可诛杀紫宸殿百余名宫人、下令剿灭王氏族人,也毫不手软……
林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问,“我就一定得是林曦?”
“是。”康老夫人点头说,“林氏霸道,不会甘心屈居于人,你要么就守好林氏女的身份,要么,就得做好与他们为敌的准备。”
如今的江南三分天下,西雍一家独大。而之所以西雍能一家独大,正是因为有川南王府、林氏象兵营与青衣军三支突起异军打破了世家的平衡。
林妍不敢想,她若与川南为敌,那得是如何一个血雨腥风的场面。
林妍不愿再起兵事,“如此,还得请老夫人帮我,遮掩一二了。”
“这倒不难。”康老夫人道,“你生的不似林氏的人,方才秦小六悄悄来找过我,要我认一认,你究竟生的像谁。你呀,气质神情随了公主,眉眼间,是三分像公主,七分像你的外公。你外公可当真是俊俏。我就这么回他,你日后行事须得小心,至于温家夫妻那边,只推脱年纪小不记事罢了。”
康老夫人当年投桃报李,帮着温家夫妇打理家业,是出了名的厉害。当年在文肃公主身边历经二十多年皇权倾轧过来的女官,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手段雷厉风行,眼里不揉沙子。短短几年就把温家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那林氏迎娶温家女,有一半也是看重康老夫人的厉害。
康老夫人认林妍,林妍的身份便再无存疑。
只是康老夫人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大好,又说了会儿话就有些累,请林妍住下,明日再与她讲公主旧事。
林妍在康夫人院里一住就是七八日,日日与康老夫人相谈甚欢,只不过两人叙旧时总要支开旁人。老夫人称林妍“小主子”,林妍也改口称康老夫人“康婆”。秦小六瞧着这两人亲热的模样应当真是有亲缘的,都如实传信给了轩明。康老夫人这边也有林氏的探子,也俱传信给了林氏几人。
十多天后,王氏判斩的名单也出来了,葛白与秦小六推推拉拉,最终划定了三百多人枭首。总归也有二百多人侥幸保得一命,林妍没有再在落定的这份名单上讨价还价。只是看那连“三年前一尺宽的田垄争议与乡亲骂过三次仗打过两拳架”都能算作“鱼肉乡里、怙恶不悛”的判斩文书,林妍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这就是川南林氏的霸道,顺者昌,逆者亡。
返京的那天,林妍率兵离城,能感受的到街两边的百姓对她侧目而视,想看,却摄于川南林氏的威名,不敢去看。
返京的路上,林妍接到邸报,一则是摄政王病重,无力辅政,自请还乡。不过大约是路上与林妍走岔了,没有与林妍一行遇到。京里如今轩明已承爵,为摄政王,林氏辅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