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英与林妍玩笑,说,“你这厉害,婚期还没定,就从世子妃变成摄政王妃了,说不定再过些时日,成婚时候就把立后大典一起办
了哈哈。”川南剑指帝位的野心,也是毫不掩饰的。
林妍瞪她一眼,颇是不喜欢拿这件事情开玩笑。
第二条邸报是说菀南的,秦小六来报,道是菀南小皇帝轩敔禅位于平章军国事楚勋,楚氏称帝,改朝楚国了。楚勋依立嫡立长的制册立太子,楚氏旁人大多封了亲王郡王。太后受封大公主,仪同太子,三个前朝的孩子也都封了亲王与公主。苏梁两家也都一同受封高升。
第一条消息林妍看的心里毫无波澜,第二条消息是秦小六说给她的,林妍听的仔细,却不敢多问,怕显出对菀南不同寻常的关切来。林妍听罢点了下头,说知道了。楚奕被册立太子,楚婉也算平安落地,这结果,已是十分好了。
“还有,这个月末,那面的敉王会来。”秦小六对林妍说,“王爷说咱们路上得快些,要与菀南商议结盟共御东雍的事情,您得在。”
林妍是兵部尚书,又有青衣军,军务上的事情的确得她在,答应道,“好。”
于是日夜兼程赶路,行至京城,天色已黑。
葛白问,“这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咱们是喊守将开门,还是等明日再入城?”
“就去大营吧。”倒是也不是不能破例进城,但林妍不想搞这个特殊。
倒是离青衣军大营近,林妍吩咐近卫营暂去青衣军大营留宿一晚,而她自己,又打马去了不远的归尘寺。
月色似水,银河如练。树叶飒飒作响,虫鸣蝉唱,青山古寺越发静谧安详。
在川南,林妍斩了王氏三百多人。大概那些人最大的错处,就是错姓了王,错托生在了,一个与川南林氏为敌的宗族。
林妍心中颇不宁静,一个人在寺中散步,走着走着,就转到了前殿。
寺里的人在做晚课,她默默走到佛像前,但见金佛面容慈悲,宝相庄严。
嘉柔公主走了来,“林施主,阿弥陀佛。”
“玄静师父。”
嘉柔合掌道:“听闻施主夜宿寒寺,贫尼特备清茶,施主可否移步?”
林妍欠身还礼,“荣幸之至,有劳大师。”
归尘寺五百多年从来不缺出家的公主,嘉柔的禅房也与一般僧众别无二致。
青瓷茶杯里一圈圈升腾起氤氲的雾气,茶香萦绕,一片寂静。
嘉柔问:“施主有心事?”
“瞒不过大师慧眼。”
“阿弥陀佛,”嘉柔垂眸,“因果相报,把这因果还干净了,也便清净了。”
林妍苦笑,“可惜,我愚钝,勘不破究竟是还因果,还是造因果。”
“何出此言呢?”
佛家清净之地,不染杀孽,林妍的佩剑放在了门外,她的目光落在佩剑上,算是回答了嘉柔。
又听嘉柔道,“贫尼听过一个问题,不知如何选择,施主可能为贫尼解惑?”
“在下不敢妄言,”林妍抬手,“大师请讲。”
嘉柔说道,“路上有一辆马车,惊了马,向前冲,车夫御不住车。前面有两个顽童戏耍,左面一间破屋,右面是一间正建的屋子。请问,若施主御马,当如何?”
林妍想了下说,“左边。”
“破屋里有卧病在床的老人,动弹不得,马车冲上来,破屋倒了,老人也被压死了。”
“那右边呢?”
“两个砌墙的工匠偷工减料,垒的歪歪斜斜,冲撞之下墙榻屋毁,两个工匠也被砸死了。”
林妍反问,“难不成只能向前冲去?”
嘉柔说:“若是向前,两个孩子,会被马车碾死。”
林妍想了想,低头说,“或许我还有选择,我跳下马车,以身相挡,或有一线生机。”
嘉柔笑笑,又给出死局:“马车里有你的亲人,马车翻倒,你和亲人一同都会死。”
林妍闭眼,明白了嘉柔的意思:“无解。”
“对,无解,都是杀孽。”嘉柔的声音慢慢悠悠,佛门清净地,她丝毫不避讳。
嘉柔说道:“向前,这是马车应走的路,碾上那两个孩子,是他们本来的命数;向左,那是一位垂暮的老人,油尽灯枯,用他一个换两个年幼的孩子,似乎也合适;向右,是那匠人偷工减料,咎由自取。以身相挡,你虽连累了至亲,却能救世人性命。”
似乎死哪个都有道理,却都没有道理。
“贫尼在宫中时便已参悟许久,终不得法门。”嘉柔低声说道,“只问施主一句,如今的情形,可是如施主所愿?”
林妍低低一叹,“非我本意。”
“阿弥陀佛,既非施主本意,那施主本意为何?”
第77章
林妍回想了片刻,说道,“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爹爹动辄打骂娘亲,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吃饱穿暖,爹爹不那么凶就好了。后来锦衣玉食却总觉得好多人不讲道理,我就想着,等我长成大人的时候,一定要教他们讲道理。别人对我有恩,对我好,我就要报答,对我不好不讲道理的,有一天,得叫他们给我认错。再后来就是曦儿……”
林妍默然,低头,说:“世态炎凉,我突然就明白了许多。我欠她一条命,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替她完成遗愿,为林太子太傅伸冤。可是我一步步走上去,却发现我无能为力的事情就越多,陷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身不由己。十年,每及细思过往之事,越觉得自己愚蠢难堪,回头看尽是错事,害人害己。直到今日,手握生杀权柄,却惹一身孽债……于心难安。”
“末世的皇权便如惊马,退不得,进也难。作为不得,不作为也难。”嘉柔懂林妍这种感觉,那日一腔热血冲上嘉珑及笄礼上的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又说道,“世人皆羡松原,四百年前,锦绣太后有一句话,今日赠与施主。”
林妍道,“洗耳恭听。”
“锦绣太后说,‘以五千年文明经验教训为基,站在六百年三十余代妘氏女初心不改的血泪上,才有了富庶松原。一朝毁之易,千年守之难。妘绮可以毁,松原不可以亡’。”
松原,妘氏。康老夫人才对林妍讲过,若依松原一脉相承随母姓的规矩,她也算是妘氏女。
嘉柔不知林妍身世,说,“施主有济世安民之心,便行济世安民之举,也无愧苍生百姓了。”
林妍思忖一番,执起茶杯,道,“《心经》有言,‘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以为大师会与我讲些诸法诸相皆空的出世之说,却不想竟教我入世。”
嘉柔轻笑了下,“施主尘缘未断,便是红尘中人。僧俗两界,各有其道。何况我大乘教义,渡天下众生。佛在心头坐,何处皆修菩萨行。”
林妍心中似有明悟,也合掌,道,“谢大师提点。”
“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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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的夏天又湿又热,黏黏腻腻的,林妍在川南呆了大半个月,不习惯那边的气候,整日胃口都不好。离开川南又接连赶路,心里还有心事,也是吃不好睡不好,深夜回到青衣军帐中,就觉得头晕脑胀的,没忍住,哇的一下子呕吐起来,摸着额头也有些发烫。
于英见此情景忙传军医,秦小六也起来看,见林妍面色苍白,呕吐不止,就管不上林妍想不想搞特殊了,忙向摄政王府报信。
于是深夜开城门,轩明飞马出城,来到青衣军中接林妍回城。
“大约只是中暑了。”林妍吐得眼角带泪,摆手不叫轩明搞得兴师动众的,“我休息一晚便好了。”
轩
明给她拍着背顺气,坐在她身边懊恼说,“早知道不催你回来了。你也不必这么赶,身子重要。”
一阵恶心翻涌,林妍又跑出去吐了两回,吐得她眼冒金星,脚步虚浮。
轩明跟着她,扶着她,看她这难受模样心疼,说,“套了马车来,咱们回府里好好休息?”
林妍虚弱摆手,“我大约经不得晃,头疼,想吐。”
“好好好。”轩明不提回城了,“我在这儿陪你,你好生睡吧。”
林妍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了,缩在床上,难受的拧眉。
轩明问她,“头疼?”
“嗯。”林妍轻轻答应一声。
轩明伸出手,轻轻在林妍头上揉捏,问:“这样好一些么?”
林妍又轻轻的嗯了一声。
大帐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蝉鸣悠长,轩明轻轻地给林妍揉着头,忽然说,“茕儿,抱歉,我不该疑心你。”
林妍没有说话。她自是知道,经过轩慎一事,她与轩明之间必有隔阂。差她去川南剿灭王氏一族是要调她离京,一个多月轩明也不曾和她通信,有事皆由秦小六代传。更由康婆那一遭……林妍闭上眼,不想说话,只当睡着了。
轩明知道她头疼恶心,必定是睡不着的,轻叹一声,继续道,“这些日子我冷静了,想了很多。你孤身一人,委身在杀父仇人身边,能被他信任知他这么多秘辛,必定要忍辱负重,过得很不容易。好不容易回来,一片真心待我,我,不但不能理解你,反而疑心你,迁怒于你,实在,是不该。你过去的经历,林旸表哥生前与我们交代过,不要多问。你放心,日后你想说便说,不想说,我绝不会再多问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