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跟着念了一遍，品了品，弯起眼睛笑道，“清扬婉兮，的确很像大小姐呢！”
楚婉笑笑，提笔又写了两个字，笑问，“那妍妍再认一认，这两个，是什么字？”
“这个我认得！”林妍指着第一个道，“这是楚字，小姐您与我讲过，府里的灯笼上也是这个字，可这第二个……”
林妍拧起眉头，楚婉看着她，掩唇轻笑，却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大？”林妍想着，遇字不识便念一半，“楚大？”
“你这小丫头，又胡乱造字了。”正巧楚奕进来，又气又笑，“你想一想，阿姐方给你讲了她的名字，作何给你写个‘楚大’去认？你再瞧瞧，那字上面一半念什么？”
林妍听了又去看，眼睛一亮，“亦！楚奕！我知道了，这是少爷名字！”
“真是叫阿姐把你宠的没大没小，”被小姑娘这么直呼姓名，楚奕倒也没介意，轻轻一敲她脑袋，笑眯眯道，“你可记好了，再念错，我便要喊你林女了。”
林妍缩缩脖子，也不怕他，知道少爷来是要与大小姐说话，忙爬下小榻，“我去与少爷备茶。”
“莫说妍妍，她才多大？”楚婉向来护着林妍，“你小时候不也同她一样？念字只念一半，烟州念因川，枯石岛念古石鸟？你只说古石鸟古石鸟，唬得我以为飞来了什么稀罕猛禽呢。”
“多久的事情了，”楚奕笑道，“姐姐竟都记得。”
楚婉不免带了几分怀念，“我自然是记得的，小时候岛上的日子……”她说着低头笑笑，“罢了，不提了。你这时候过来，外面有什么消息？”
楚奕这是方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说话脱了外氅，“昨日年后才开朝，今日便不太平了。”
“怎么说？”
“徐太傅怕是要为林大人翻案。”
自幼浸淫权术的人，便是天生有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一针见血。
“林大人……的确获罪的冤。”楚婉叹气着摇头，“不想鸣冤来的这般快，可见朝中忠义之气未绝。父亲如何说的？”
“所谓清流，不过如此，以卵击石，不过图一时刚正清名罢了。”分明是个小小少年，开口谈论政事却老成地很，“今日朝上，徐太傅谏言立皇太孙，父亲说，朝中大局已定，太子获罪已废，长孙尚在襁褓，几位皇子正值盛年，再如何搬出宗法律令，也没有现在立太孙的道理，岂非置朝局动荡不顾？当年薛长公主为平反章华台案筹谋十年，不发则已，一动便是改换朝纲，雷霆之势平了乱局。而今这些自诩清流的忠义之士，竟连三两年也按捺不得，说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凛然大义，究竟还是有人争名，有人图利，借此生事，不自量力，愚蠢之至。”
“可惜了，不知这一番又要牵连多少人。”楚婉烟眉微蹙，她一向说话慢悠悠，平日里听着是温温柔柔，这时候就拢了股散不去的愁绪，“原还想着，尚且能偷得两三年清闲舒心的日子，竟这就……罢了，”楚婉笑笑，“打入京就料到的事情，早一天晚一天，又如何呢？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要为家里事情奔波了。”
楚奕说都是应该的，承诺道，“是阿姐辛苦委屈才是，阿姐，等我日后有了功名，朝上争得一席之地，便做阿姐的依靠。”
第6章
林妍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绕，一番话，她只听懂了有人要为林大人翻案。这不是好事么？而且，分明少爷说的是旁人的事情，怎么又与家里扯上关系了呢？林妍没想明白
，原打算问一问大小姐，不想隔日宫里下了帖子，薛淑妃请了楚婉并宁国公府薛家、淮国公府苏家几位夫人小姐入宫赏梅，没过几日，宫里又赏下数枝娇艳欲滴的红梅。
自此，宫里赏的，二皇子送的，隔三差五，楚婉房里清雅的梅花香气便没有断过。
小林妍只知道梅花好看。
她想呀，陈景在后院里开了片地，撒了些菜籽，没多久，长出了绿油油的蔬菜；大小姐折条支茉莉花枝插在盆里，不久后，开出了白色小花。于是林妍剪了小指长的一段枝条，小心翼翼地埋进了花盆里。
小林妍又有了新的事情可以做。
楚婉看她奇怪，终于一日忍不住问她，“妍妍，你整日抱着那个土盆子做什么？”
林妍答：“我在种梅树呢。”
“梅树？”
“是呀是呀，大小姐您看，这是我种的梅枝，等到了明年冬天，它能长成小梅树开花吗？”
也不知林妍哪里倒腾的花盆，只比茶盏大不了多少，仔细瞧大概是个香炉被填上了土。土上插了根干枝，光秃秃的枝桠上顶着朵孤零零的小花，可怜的紧。楚婉失笑，转头吩咐侍女：“你去告诉少爷一声，哪天得空了，请他寻一株梅树苗来。”
丫鬟知道，这是小姐又要纵着小妍儿玩儿了，掩嘴笑笑应道，“是，大小姐。”
次日大早，楚奕便来了。
楚奕进门便问，“阿姐要梅树苗做什么？要在院子里种梅树吗？我瞧园中空地倒是也多，不如造处花林来？”
楚婉说不是，笑道，“若我要添梅树，吩咐管院子的去办就是了，哪里要你特意寻树苗？是妍妍，你看她，她要种梅树，宝贝的紧呢。”
林妍正给她花盆里的梅枝浇水，看见楚奕来了，放下怀里的花盆，行礼道，“少爷。”
楚奕看了一眼了然，“这是你种的梅树？”
屋子里火盆烧的旺，空气干的厉害，孤零零的小红梅更蔫巴巴的了。
小林妍认真，连连点头。
楚奕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想笑，林妍莫名，睁大了眼睛问，“少爷，您笑什么？我的梅花干干的，蔫蔫的，是不是快死了？”
小姑娘挺伤心，语气里带着“我的梅花都要死了，少爷您居然还笑”的控诉，大眼睛里委屈幽怨得不行。
楚婉忍不住伸手揉揉她圆乎乎的脸蛋，朝楚奕眨眼睛怪他道，“你还逗她，还不快寻个地方，帮她把小梅树栽了？”
楚奕顿时觉得委屈，哪里是他逗林妍？分明是阿姐哄小孩儿玩儿。算是明白了楚婉的意思，楚奕正了正脸色，朝林妍招手，“好好好，我不笑。你这花盆太小了，苗木离不得土地，去穿件厚衣服，我带你把树苗栽进地里。”
外面？林妍不懂就问，“可是外面这般冷，会把小梅树冻坏吗？”
“那便把它栽到我书房外面，”楚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女孩子怕冷，男孩子不怕冷。这里是阿姐的院子，都是女孩子，所以这里生长的苗木便怕冷。栽到我书房外面，你这小梅树就不怕冷了。”
“真的？”林妍将信将疑。
“真的。”楚奕逗林妍也是轻车熟路，瞧这信手拈来的胡话也知道平日做的有多顺手，一边带着她往外走一边道，“你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吗？”
“知道呀。”
“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这个大小姐也讲过！”
“这就对了，我那书房书香墨气是宝地，你这梅枝栽到那里，不但以后不怕冬日苦寒，更能日夜受书卷气陶养，一鸣惊人，叫你刮目相看呢。”
“啊？一鸣惊人，刮目相看……”林妍被哄糊涂了，问道，“说的不是人吗？”
“苗木也是一个道理，”楚奕的声音依旧稳得不行，还拿手比了一下，解释说，“就是啊，你有一天会突然发现，你的梅枝，一下子就长得这么高了。”
“真的假的呀？少爷你在唬我？”小姑娘不愿意，蹦蹦跳跳的却也比不上楚奕身高，“少爷你一定是在唬我，你又唬我！”
“哈哈哈哈，”少年笑的愉悦，“哪有唬你？你等着看不就知道了？”
“那我要看着，天天都要去少爷书房看！”
“嗯，好。”楚奕满口答应，“眼见为实，若我没唬你，你的小梅树真的一夜长高了，怎么说？”
“那，那就是我错了。”林妍想想说，“那就是我怀疑少爷您不对，以后您说什么，我都不会疑问了！”
小姑娘的眼睛清透，像一泓山涧里清亮至极的泉，楚奕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林妍的瞳仁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嗯。”楚奕只应了一声，从林妍手上接过梅花枝，问道，“妍儿，你知道这株红梅，是谁赠给阿姐的吗？”
林妍摇头，“不知道。”
“是二皇子，”楚奕说道，“近日朝上不安宁，圣上龙体欠安，兴许阿姐的婚事要提前落定了，妍儿，你愿意留在府里，还是随阿姐入宫？”
这又是林妍小脑袋想不明白的问题了。
她既想跟着大小姐，又不想离开楚家，于是想了几天，某一日的晚上，伺候楚婉梳头的时候，拿这话问了楚婉。
林妍第一次看见楚婉生气。
楚婉生气也是轻轻柔柔的，并不疾言厉色，只是重新挽发换衣，不顾三更半夜的，吩咐丫鬟：“去把少爷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而后对林妍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妍妍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