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自个儿说错了话,忙替楚奕解释道,“少爷他只是随口问了我一句,我不明白,就问少爷为什么小姐您不在府里了,少爷便没说什么,说他不过随口一提罢了,叫我慢慢想。小姐,”她忐忑地问,“是不是我做错事了?小姐您别生气,您给妍妍说我哪里不对,我改……”
第7章
“怎么倒把你急哭了?”楚婉拿帕子给林妍擦擦眼睛,哄着她说道,“我并没有生气,的确是有事情要与阿奕说,才喊他过来,不关妍妍的事。你这样很好,遇着事情,就该与我说的。好啦,我和阿奕商量的事情你这小丫头也听不懂,去睡吧,不是还说,明儿要早起替我采晨露泡茶的吗?”
“我……”
林妍还想说什么,又听见楚婉问她:“若我当真嫁去了宫里,妍妍,你愿意随我进宫吗?”
“愿意的!”林妍赶紧点头,“小姐去哪儿,我就跟大小姐去哪儿。”
楚婉笑了,道,“你有这份儿心就够了。”说罢唤来丫鬟,叫她带林妍回屋睡觉去了。
林妍虽说平日里被楚婉楚奕姐弟俩逗得团团转,心思却聪颖敏感,她察觉到了楚婉动了气,便知道后面的话是在哄她不要担心。林妍着了急,仗着自个儿身量小,趁着夜色,悄悄绕到了楚婉屋后。
楚奕忙完一日的事务,不及歇一口气,就听人来报楚婉叫他,匆匆批了外衣过来。
“阿姐唤我何事?”
楚婉睨他一眼,不轻不重地把茶盏一搁,叫楚奕心底一个咯噔,忙问道,“是何人惹了姐姐动气?”
“阿奕,”楚婉瞧见了楚奕忙碌一天神色疲累,也心疼他,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你知道的,我最怕你什么?”
楚奕一默,明白了楚婉因何动怒,垂手站在一边,不说话了。
看他垂手听训的样子,楚婉心里的气又消了一半,只剩下心疼,语重心长道,“我就再说一遍,我知道,你与大人身上担子重,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天资傲人,我就更怕日后成了算无遗策、无事不可算计的冷硬心肠。你若还拿我当姐姐,便与我说实话,待我出嫁,你打算如何安置妍妍?”
“阿姐……”楚奕想为自己辩解,“那日只是凑巧想到了,问了妍儿一句……”
“凑巧?如何凑巧?你是如何问妍妍的?我又是如何对你交代的?”楚婉一连话问的楚奕哑口无言,“我看你分明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就没想过送妍妍回家!”
楚奕的确不想把林妍送回她那个贫民窟里的家,争辩道,“阿姐,你总要问一问妍儿的意思。她家里你也知晓,生父整日喝
酒赌钱,生母缠绵病榻,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家里七个女孩儿,全被她爹娘卖了换钱。送她回去,岂不是要让她爹娘再卖她一次?”
“她爹爹虽混账,母亲却是心疼孩子的。她父亲自打秋后便不知踪影,多半早不在京里。纵是家徒四壁,咱们府里多少接济一二,她母女这日子便能过得下去,只当咱们行善了。阿奕,妍妍她才六岁,孩子到底要在亲生父母身边,才是个孩子。”
“姐姐……”楚奕顿了下,低了声音,仍是道,“妍儿那样的天资,跟在玉兰身边混迹市井,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楚婉笑笑,“各人命数罢了。只是我想,这世上的可怜人,能少一个,便少一个吧。你把妍妍留下,是想叫她日后入宫帮我固宠,还是培养她接管软玉楼?”
“姐姐都猜到了?”
楚婉嗯了一声,“你上次与我说妍妍出身的时候,我便想到了。”
“父亲离京二十年,软玉楼已完全落入玉梦之手。玉梦为人狡诈谨慎,若是旁人,只怕不能取信于她。阿姐放心,”楚奕是个言出必行的性子,说道,“我定会保护好妍儿,等她大了,替她安排好后路全身而退。”
楚婉却摇头,“这不一样。妍妍她是女儿,清白名誉何其重要?比不得你身边冯谦陈景他们摔摔打打的男孩子,日后他们能随你搏一番功名封侯拜相,妍妍却不行。有些跟头一旦载进去,哪怕你日后手眼通天,她也出不了泥潭了。于理,你会毁了她一辈子,于私,妍妍心思通透纯净,一片赤子之心,我瞧她,就像妮儿一样,阿奕,姐姐不忍心。”
楚婉提到了白妮儿,远在枯石岛上的蛊族圣女,楚奕便不再坚持,说道,“都听姐姐安排。”
“嗯。”楚婉点头,“等天气再暖和些,便送她回去吧。”
屋里的说话声低低碎碎,林妍听了个大概。虽然听不明白什么固宠、什么软玉楼,但她知道,等大小姐出嫁,就要把她送回家了——大小姐是为了她好,而且这些事情,大小姐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小姑娘吸吸鼻子,抹了把眼睛,落寞地回了屋。既然大小姐要她回家,那便回家吧,林妍想着,只是,她好舍不得大小姐呀。
转眼海棠花开了又落,轰轰烈烈的元庆党禁尘埃落定,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吹不进楚府里林妍的小院子。宁希1000年的五月,楚婉穿上了大红的嫁衣,坐上了二皇子迎妃的花车,再也没有回来。
偌大的楚府,一下子更冷清了。林妍辞别了楚奕,楚奕嘱咐她几句,有事尽可回府里来,又派了身边的小厮陈景送她。
离家时候林妍太小,曲折晦暗又潮湿拥挤的小巷在她印象里只剩了模糊的影子,对于家的记忆,最多的是可怕的父亲,和可怜的母亲。最深的一个画面,是娘亲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把背留给父亲的拳打脚踢。
幽暗的巷口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林妍瑟缩了下。
“不是这里吗?”陈景看他停下脚步,嘿嘿地自嘲一笑,挠头,“我不大认得这便的路,你等我片刻,我去问一问。”
林妍摇头,“就是这里。”她抬手指着前面屋子,“往前左转,西边第二个就是我家了。那一年,我就是在这个巷口跑出来的……就是,有点害怕。”
虽然少爷说了她爹爹多半不会回来了,可有些恐惧好像刻在了骨子里,走到一样的地方,看到相似的场景,便不自觉地会勾起某些回忆。
陈景牵了她的手,晃着手里的小包袱在她前面走着说,“莫怕,这里少爷给你留足了银子,你就同你娘换间敞亮的宅子,或是招一两个使女婆子,或是收养个孩子,都是够的。你爹爹他便是回来,也寻不到你们母女。”
第8章
楚奕把她母女往后十年的生计都照顾到了,再没什么不周全的,林妍点头说了声谢,说话就到了家门前。
穷人巷子的屋子没什么讲究,甚至有些人家不过是茅草围了个草棚,邻家多少有四面泥墙并一扇漏风的破门,已是不错。
没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低低高高的一阵连着一阵,咳得撕心裂肺。
林妍喊了声娘,推门跑进去,看见土炕上的骨瘦如柴的女人嘴唇干裂,面色蜡黄,双颧通红,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掩着帕子,咳得止不住。
林母眯了下眼睛,看清楚跑进来的小姑娘,惊讶的难以置信,挣扎着爬起来,“妍儿?是妍儿回来了?”
咳嗽声不断,林妍忙跑过去,担忧问,“娘,你怎么了?”
“没事,娘没事……”
只是林母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她忙拿帕子掩面,林妍抢了帕子,只见咳出的痰里夹着一团团脓血。
林妍顿时慌得要哭,“娘!”
“妍妍别急,我这就去找大夫!”说罢陈景匆匆跑了出去,不多时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领回了个气喘吁吁背着药箱的郎中来。
“有劳先生。”
林妍起身让出地方给郎中切脉,片刻,郎中收了手,眼光看过形容枯槁的林母,又落在一旁站着的陈景林妍身上,疑惑问道,“不知这位与二位公子小姐……”
陈景与林妍是楚府里出来的,纵是下人,也是衣冠齐整,通身气派。
“这是我娘,”林妍着急母亲病况,没想太多,问道,“先生,我娘身子如何了?”
陈景到底年长些,随口编了个瞎话,“这是我们府上的恩人,今日终于寻到,不想竟患了重疾。先生只管诊治,我家主人定然重谢。”
“原来如此,”郎中点头慢声道,“这位夫人是肺阴亏耗。肺阴亏虚,虚火内灼,肺失宣润,故干咳声嘶;阴虚生内热,故低热盗汗,颧红;虚火灼津为痰,热伤络脉,而痰中带血。舌红少津,少苔,脉细数乃阴虚火旺之象。”
林妍听不懂,抬头看向陈景;陈景也听不懂,“请问先生,如何救治?”
郎中捋了捋胡子,思忖道,“如此,宜养阴清热,润肺止咳为妙。这样,我开一副百合固金汤,取生地黄、熟地黄、麦冬、贝母、百合、当归、炒芍药、玄参、桔梗、甘草入药;夫人有咯血,可加牡丹皮、藕节、侧柏叶为宜。”
说着他打开背箱,取了纸墨写了方子,又拿出四四方方个纸包说道,“另外我见夫人气短虚弱,元气不足,宜再加一味补益之药。原是百年的老参最佳,只是怕夫人一时虚不受补,不如加一味附子。我这里正有一付,你拿去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