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_万舞洋洋【完结】(79)

  软玉楼的雅室里,一子落下,胜负即分。

  夏莹起身,盈盈一拜,“到底是老太傅技高一筹,胜了三子,冬棋惭愧。”

  徐老太傅多年前与夏莹对过弈,看得出来,夏莹的棋风比多年前更踏实老练,道,“小丫头年纪轻轻,这份棋技了不得了!但是须知天外有天,口气太大可是要不得!”

  夏莹笑道,“老太傅教训的是,这纵横十九道上胜负已分,老太傅可否再一论天下之局?”

  “小丫头,”徐老太傅说,“要与老夫论天下棋局的,不是你吧?”

  林妍从内室走出,一拜,道:“老太傅慧眼,晚生林茕,见过徐老太傅。”

  夏莹告辞:“二位慢谈,我去沏茶。”

  徐老太傅眯了下眼,“原来是林兵部。”

  “老太傅府上的门槛实在太高,林茕无奈,这才以棋局之名相邀于此,大人恕罪。”林妍抱了下拳,自坐了夏莹的位置。

  徐老太傅哈哈笑了一声,说:“不是老夫门槛高,而是眼下京城水太深,怕漫过了府门啊。读书人最重名声气节,老夫也怕晚节不保,索性闭门谢客,不闻窗外之事。”

  林妍反问:“可身在京城,如何能滴水不沾身?”

  “不知林大人想往老夫身上泼哪一盆水?”

  “不敢,”林妍道,“晚生为袁老大人之案而来,请老太傅出山。”

  徐老太傅听罢摆手,说,“老了,人一老就不顶用了。这案子,朝廷该如何判就如何判便是。”

  这是推拒的意思。林妍知道说动徐老太傅不易,继续又道:“难道老太傅觉得,朝廷能公正判决吗?晚生此来,只想请老太傅在必要的时候,能讲句公道话。”

  “公道话?徐老太傅疑惑了下,“林大人为敉王而来?”

  林妍点头,“是。”

  “稀奇。”徐老太傅敲着棋子,没有抬头,问,“你可明白,想定楚小子罪的,是摄政王?”

  林妍说,“晚生明白,正因如此,这才不得已来扰徐老清净。而今,也只有清流能进一句直言了。”

  徐老太傅摇头说难,“且不论他与摄政王世子恩怨,楚氏叛国在前,窃国在后,声名狼藉。谁为楚小子进言谁便是同污之贼,没人想担这个名声。”

  “让徐老为难了。”林妍告罪,话锋一转又道,“然于理,此乃冤案;于利,恐两败俱伤;于名,松原妘氏有言,真相可以暂时掩饰,历史不能永远掩埋。楚氏不忘,文鉴阁不忘,晚生不忘,终有昭雪的一天。”

  徐老太傅诧异抬头,看了林妍一会儿,忽问,“林丫头,你与楚小子,有私交吧?”

  林妍求人帮忙,不能避讳,承认说,“是,颇深。”

  徐老太傅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像要把林妍的身份看穿。

  林妍坦坦荡荡,任他打量。

  徐老太傅忽然说起,“老卫多年前收楚奕那小子做学生,那小子还带了个女娃娃上山。”他一顿,问林妍,“那个女娃娃,是你?”

  看来如康老夫人所言,卫老太师、徐老太傅,甚至于当年的楚相、苏老大人,这些章华遗士,当真私交甚笃。

  “正是晚辈。”林妍说道,“有幸求学于老太师门下三年。”

  徐老太傅了然大笑,抚掌道了三声“好”,说道:“怪不得!怪不得老卫说江山代有才人出,章华火种未灭,他死也能瞑目了!好啊,好!”

  徐老太傅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一直耷拉着的浑浊老眼清明起来,声音也变得洪亮,道,“来,难得好机会,老夫就与你论一论天下棋局!”

  林妍一喜,“徐老是应了?”

  徐老太傅哈哈大笑,指着她说:“你这丫头藏的深啊!竟把老夫也骗了过去,以为你也是林氏川南一党。凭你能有为楚小子说话这份心,老夫也与你说几句亮堂话!”

  林妍起身一拜,“请徐老赐教。”

  “你要清流进言,我就从清流问你。”徐老太傅说,“林丫头,何为清流?”

  林妍想了一下,说,“德行高洁负有名望之士是清流,敢于直言进谏的忠正之臣也是清流。”

  徐老太傅不置可否,说,“老夫先与你唠叨唠叨清流的人。当年南渡后,朝里有‘清流四柱’之称,分别是老卫、我、林长义与后来的常志峰。”

  他从卫老太师说起:“中山卫氏,同心时代从海齐打出来的,比楚氏还高几辈。南渡时卫氏放出死话,卫氏全族与江北共存亡。一族在谱两千多儿郎,下到无名士卒,上到封疆大吏,全部殉国。老卫是太子少师,要护先帝南渡,为此长恨枉为卫氏子孙。老卫是性情中人,脾气臭。先帝逼隆德公主在前,毁约灭楚氏九族在后,朝廷乌烟瘴气,老卫一怒退隐,与其说怒,不如说,彻底寒了心啊。”

  第86章

  之后又说到林太子太傅:“第二个林长义,老卫的徒弟,跟老卫一个性子,认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南渡前他便有江南第一才子之称,狷介风流。照例,该外放几年磨练磨练心性再授予要职,可林长义未经科举就已跻身庙堂,你可知为何?”

  林妍大概知道一些,说:“时朝廷南渡,根基未稳。晚生所知,当时朝廷为了得到南方豪强支持,妥协颇多。如立袁氏之女为太子妃,晋封文家定国公,甚至……默许金氏卖官鬻爵……”

  徐老太傅点头,“是啊,乌烟瘴气!我、老卫、老楚、老苏一合计,就让老卫收他做学生,许他破例入朝,借川南林氏势力与他的声名,以南制南、以清抑浊。头先确实把那些人的气焰压下了几分,不然朝廷,那时候就让他们吃了大半!可是,后来……谁成想,一次北伐老楚……南派逮住机会大搞特搞,薛老儿竟也反水!唉……林长义……到底年轻气盛啊!受人挑拨利用,老楚他冤啊!”

  说及此,徐老太傅捶胸顿足,林妍忙劝。

  “唉,我明白。”徐老太傅平复了心情,继续道,“先太子被废前,林长义找我谈过。他问了我几个问题,也是老夫今日问

  你的——何为清流?今日能救国的,可是清流?乱世中,匡扶社稷力挽狂澜的,可是清流?治世下,保社稷安稳盛世太平的,可是清流?”

  林妍一默。

  徐老太傅说,“他想了十年,老夫也想了十年。你说得对,德行高洁负有名望之士是清流,敢与进谏直言忠正之臣也是清流。可那不问世事隐居山林的是清流,沽名钓誉的是清流,那纸上谈兵的也是清流!读书通大义,立志冠清流!可这清流——到底是个什么!”

  林妍沉默,这个问题,现在的她尚不能回答。

  “老楚的事情你清楚,我就不提了,只说第二次北伐。”徐老太傅与林妍说道第二次北伐,第二次北伐发生在林妍出生的前一年,也因败的太惨,朝廷不多提及。

  徐老太傅又道,“上书请战的,大都是清流,为首的就是常志峰。朝廷上争议不断,常志峰三番触柱死谏,请皇上严惩主和的谄媚小人。谭御史给皇上了封万言书,定下北伐十八策,说什么给他五万兵马,能打回帝都。后来掀起一阵风潮,居然有人说能率三千精锐荡平犬狄腹地,八部十六国不战而溃,滚回老巢……就这么在主战的清流吹嘘下,第二次北伐……惨败!”

  第二次北伐死了很多人,具体死了多少,在朝廷有意的遮掩下,林妍也不知道。

  提及此,徐老太傅就心痛:“该不该北伐,该!什么时候都该!是不是时机,不是!不到二十年,三次大战,劳民伤财呐!那帮只知道动笔杆子的文人也动动脑子!伤的是谁,大雍元气!苦的是谁,大雍军民!”

  “还有林长义,一度主张改革。三十六条我不给你列数了,只三点:改官制,尊法权,通商贸。被御史台的清流们猛批啊!说他要废祖宗之法,要亡大雍宗庙!你说这般,自己人先斗起来了,如何能改?如何能动!”徐老太傅长长叹息,说,“林丫头,你再给我说说,什么是清流?”

  何为清流?林妍说:“晚生不知。”

  “对,不知。我也是寒门出身,苦读十载,一心报国济世。可如今,垂垂老矣,除了这个空名,一事无成,说来惭愧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一辈子,究竟读个什么!清流支柱,支起的什么?支起的是文人风骨,能不能支起大雍的风骨!”

  徐老太傅长叹:“老卫为义,谭御史为名,林长义为天下公,常志峰为国,却只能纸上谈兵!川南、林氏借清流之名揽权,老夫有个绰号——老狐狸。何为清流?各自盘算!不堪大用!一盘散沙……老夫恨啊,无奈啊!”

  “这些话憋了十几年,再不说,老头子就该入土了。”老太傅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连说了三句林太子太傅与他的遗言——

  “林长义又问,当今世上,能救大雍的,不是清流,又是谁?要救的,是大雍,还是早就腐朽糜烂的朝廷?大雍的千年皇权,有没有救?要不要救?清流不行,世家之中,可有循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女强文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