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义说,楚勋派人找他谈过。楚氏若要重返朝堂,必入浊流之党。若入浊流之党,必有投名之状。若寻投名之状,莫过于,几年改革把南北世家满朝文武都得罪通透的他——林长义。”
“林长义说,既然世家早晚要对他和太子下手,既然早晚世家和寒门的矛盾要爆发,既然大雍早晚要有这一场倾覆——为何不顺势,推楚氏一把?还了十七年的孽债,九泉之下,也好与老楚——谢罪。”
林妍没有想到,问道,“原来元庆党禁前,您也得了消息?”
“是,不止我,常尚书、谭御史他们都知道。可丫头你要明白,朝廷里阴谋多,阳谋也多。一己之力翻云覆雨,那是码内阁话本子里的故事。有些事情,翻不了盘啊。”徐老太傅道,元庆党禁,就是一场阳谋,“林长义说了一句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谭御史说,不愿见举朝污浊,不愿合污,求一死,全清名。老头子我惜命,借着机会半隐半退,这十年,一直在思考林长义之问。”
“元庆党禁,夺嫡之争,清流退了,南派倒了,北派当权——”徐老太傅深提一口气,“还是权力倾轧!直到今日!丫头,三十三年了,三十三年!而今朝廷上的这些人,几个记得帝都,记得明台忠骨,记得章华台宴,记得江北风雪啊!”
他激动:“西雍现下谁当权?川南!那些是什么人啊,川南的土皇帝呐!偏安一隅,谈什么北上!谈什么驱除鞑虏,谈什么收复失地!丫头,这是哪里?这是京城,南雍的京城西雍的京城,都不是咱大雍的帝都,不是大雍的根!咱帝都有宣化广场,比这宣德街宽广十倍!广场上有双月时代四圣雕像,守护咱大雍了一千年!有湘水梦湖,水道纵横,五层宝船乌蓬小舟穿行!有明台陵,有穆氏、苏氏、卫氏、楚氏的先祖,有我后雍立朝三代九十九位忠义先烈的茔墓!西雍无心北上,东雍轩荃那小子也忙着争权夺利,楚氏苏氏退居菀南,隔着东雍西雍,与犬狄八竿子也打不着!”
徐老太傅一拍桌子,顿足呼道:“南渡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有力的无心,有心的无力!百无一用,是书生呐!老夫这一把老骨头不值什么,若能让大雍国富民强挥师北上,便学老楚也值!可我拼了老命又怎么样?江北还是江北,江南还是江南,川南的西雍还是川南的西雍!索性关起门来,不闻窗外事。然骨子里还是读书人的臭毛病,想隐退,还放不下心、舍不得退啊!”
一腔经世济民之心,只恨未得明主,生不逢时!
只恨圣文肃公主与贞帝,天妒英才,命数不永!
只恨隆德公主女儿身,贞帝驾崩时太年幼。
只恨老楚太重宗法情义,藏了先帝遗诏,扶了那个……怀王!
林妍肃然,说:“徐老忧国忧民,乃我等后辈楷模。”
徐老太傅掩面摆手,直道惭愧,“老朽这辈子,经不了世,治不了国,唯能经营一个虚名,不至于叫后人骂的太难听。丫头放心,楚小子的事情,你不提,老夫也会想办法。老卫给我送了封信,为他说了不少好话。说楚小子心性非同常人,是个可造之才,他这辈子三个半的弟子,日后,楚小子当排第一。帝师说这句话,意味深长呐。想我辞官那日,朝上我问他老卫教了他什么,楚小子说学问之道,为臣之道,辅政之道,用兵之道。哈,谎话说的眼睛不眨,我就不信那老东西,没教过他为君之道!”
当年卫老太师教楚奕屠龙之术,果然不是林妍的错觉。再思及卫老太师早认出她是文肃公主后人,每与楚奕授课必要她旁听……孰不知,也是在教她?
林妍自幼学的,也是君道。
徐老太傅自嘲:“说来我这老头子,想了十年,还没老卫看的明白。大雍完了,彻底完了。兴衰更替有天道,是我这老头子,忠君报国的书读多了,反看不清了。宁希是天下百姓的宁希,不是他轩氏的大雍!”
实乃诛心之语!
林妍提醒道,“太傅慎言。”竟是鼓动她造轩明的反么?
徐老太傅哈哈地笑,“什么天授君权,丫头,你信吗?”
小时候林妍信,可现在,她也不信,“而今礼乐崩坏,君权旁落,所谓皇帝,不过一傀儡幌子而已。”
“这就对了!”
第87章
徐老太傅道,“朝廷有道,假神权之名育民;朝廷无道,假神权之名愚民。丫头,你回去也想想,江南如今这境况,三国对峙,君臣不分,世家乱政,派系繁杂,盘根错节,争权夺利。何时能国富民强,何时能与犬狄一战,何时能再有兴业富庶,锦绣繁华?咱宁希,到底该走向哪里?每读码内阁话本子里的崖山之役,老夫,潸然泪下。”
林妍摇头,越往高处爬,她就越知道高处不胜寒的滋味,越知道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说,“难,动一发而牵全身,只怕稍有不慎,陷于万劫不复。”
“是呐,难,所以丫头,你要好好想。”老太傅问她,“你是哪年生的?”
林妍说,“二次北伐结束的时候。
”
老太傅道,“瞧瞧,楚小子大你四岁,你们这辈人,连二次北伐都不记得,就已经当权了,该生儿育女了。你们都是江南人呐,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地地道道的江南人。拖不得了,再拖,宁希最后一点江北的骨气,也没了。”
北伐,是每一个南渡的北人心里的痛。就连妈妈,望着北方,都会向林妍感叹江北帝都的庄严,说这南都,处处透着庸俗气,像是,暴发户一般。
天下之兴亡,匹夫亦有责。
林妍躬身:“晚生受教,谨记太傅教导。”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都是我的门生,我已与他们去信,好生秉公审案,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只是他迫于摄政王的压力,也难办。你再拿老夫手书给他们个态度,应当可解楚小子此围。”徐老太傅说,“只是我的身份,见楚小子不方便。你要见了他,给他带句话。老夫能做的有限,但天道终在,公道也在,自己去拿。”
林妍答应:“是,晚生明白。”
徐老太傅看着林妍,眼底意味深长。
老卫说的没错,这丫头与楚奕那小子,可当真像极了当年的文肃公主,与卫桓世子……
但愿这两个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妍的力气都使在暗处,刀疤脸在民间发力,徐老太傅联络门生故吏,形势在朝楚奕好的方向发展。事情都在悄悄进行,林茕被罚思过在府,很老老实实的足不出户,看不出与这一切的变化有何关联。
五六日后,大理寺搜到了新的证据,敉王的嫌疑基本可以洗脱。新的结果报在轩明案前,轩明对着奏折看了许久,压下不发,次日打回,着再审。
林妍的闭门思过也到了时间,轩明这十日都没来见她,她也不给轩明送什么口信。
轩明气林妍维护楚奕,林妍气轩明不择手段,两个人都顶着一口气。
十日已到,林妍照常上朝下朝,行动规律的两点一线。
第三日是沐休,大清早秦小六找上门来,连连拱手问林妍:“姑娘,您这次和王爷,这气打算怄到什么时候?”
“没有,”林妍嘴上不承认,“我们好得很,没怄气。”
秦小六龇牙咧嘴,“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
林妍问,“有这么明显?”
“怎么不明显,”秦小六无语,“您二位,王爷阴着脸色盯着你想发怒不敢发怒,您是绷着一张脸连个表情都欠奉,谁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看出来吧,林妍“哦”了一声。
秦小六追着她说,“姑娘,您跟王爷能有什么仇啊。坐一起说一说?”
林妍神色淡淡,“知道了,改天吧。”
“别介啊!”秦小六急的跳脚,“姑娘姑娘……”
林妍打断他的游说,“我今儿累了。”
“哎呀,”秦小六终于说了实话,“是王爷让我来约您的!”
“他?”林妍狐疑。
秦小六点头似拨浪鼓,“碧水湖上荷花开得好,王爷约您去赏荷游湖……”
林妍呵呵一笑,“赏荷?九月?”
“别啊,您就去看看荷叶也好啊。”秦小六求她,“王爷好不容易找个由头想跟您谈谈,您就给分面子?”
林妍将信将疑,“他要和我谈什么?”
楚奕这事儿上他两个没得谈,就拿到明面儿上见真章吧。
秦小六摊手,“王爷没说。”
林妍拒绝的干脆,“没什么好谈的。”
秦小六磨她,道:“姑娘您也知道,王爷低个头不容易。王爷说了,就让小的来说一声,您爱来不来。可谁不清楚,王爷他巴巴等您呢!您就权当可怜小的,去一趟,好好与王爷说说?都好不是?”
林妍想了想,又想到楚奕反复交代她“莫生嫌隙”,终是在心里叹了一声,该过的日子还得过,点头道,“嗯,我去换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