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婧手足无措,“方才夏莹给我说了。是姐姐害了你……还有当年……”
当年的事,林妍没有办法责怪林婧。于林婧而言,手里握着丰厚嫁妆,嫁给巨贾世家旁支做正头娘子,等熬上十年,死了男人,膝下有一儿半女傍身,那未来的家主金辉又是她的青梅竹马,对一个贱籍青楼出身的女子怎不是天大的好去处?换做是林婧,她一定欢欢喜喜的就嫁了过去。可林婧不知道,跟在楚奕身边求学做事的林妍早已走出了女子内宅,心胸里早已另有了一番天地。
“姐姐别说见外的话,”林妍打断她,道,“咱们到底是亲姐妹,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好,姐姐不提。”
“对了,盈儿呢?”林妍问起,“金辉说,那日我跑了之后,你带着盈儿和蒹葭姐姐也逃出来了?”
林婧闻言,眼睛突然一湿。
林妍问她,“怎么了?”
“我的盈儿啊!”林婧突然痛哭失声,断断续续地哭诉说、道,“我带她逃出来后没多久,到处就开始打仗,没个安稳地方。我和蒹葭走散了,我一个女人家……后来找了个汉子,说的好好的,可我跟了他后转眼却嫌弃盈儿……我,我对不起盈儿,没保护好她!妍儿,我没法子,我一个女人,没法子啊!……”
林妍懂了,小金盈,不是死了,就是丢了。
她拍着林婧肩膀安抚,“姐姐别太伤心了,总要看前头不是?若是丢了,我帮你找,大概还是可以找回来的。”
林婧哭着,连声叹气。
突然葛白慌慌张张地匆忙闯进来,报道:“将军!不好了!青衣军——炸营了!”
林妍豁然而起!
连林婧也知道军队哗变是多厉害的事,“妍儿,这……”
“姐姐你且在府里呆着,我去看看。”林妍抬手向葛白一招,“走着说。”
路上葛白向林妍细说了军中的情况,“您出身舞妓的消息传到军中,炸开锅了!说……”
葛白犹犹豫豫,不知如何说起。林妍斥他,“吞吞吐吐算什么!你只管说。”
葛白闭眼,原话重复道:“一流高台二流吹,三流马戏四流推,五流池子六搓背,七修八配九——娼妓……”
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又说起另一些人的话,“还有人说您母亲和姐姐,都是软玉楼的花魁,母女两代三人的,娼门世家,红帐将军……”
“还说,”葛白改口,“说您以前和敉王、苏小公子他们都不清不楚,说……”
“说什么?”
葛白实在难以启齿,“他们说的太难听了,我重复不来……”
林妍脚步一顿,军中都是粗犷汉子,常年离家,林妍的军规又严,欲望无处发泄,平日里就少不得说荤话解闷。这一下子她身世爆出,多难听下流的话都等着,只有她想不到,没有十万个单身的汉子讲不出来的。
葛白不想林妍此时去军中,劝她说,“魏将军控制了一部分人,屈将军与秦监军也都已经去了,您……不如先在府中,等事情平息了再露面吧。”
“小六也去了?”
“是。”葛白道,“不知谁禀了摄政王府。”
第100章
林妍眸光微沉,如此,她就更要去军中了。
不然明日,青衣军就不一定是她的了。
林妍又问葛白:“近卫营和第一军哗变了吗?”
第一军是林妍嫡系中的嫡系,大半都是从九霄宫里一起杀出来的,自始至终都跟随于她。青衣军这些年,每年都有老兵卸甲归田,每年也都有新兵入营,只有第一军,自始至终有减无增,现下有五万人。
“没有,”葛白坚定道,“不论什么事情,我们只追随您!”
“好。”近卫营与第一军不乱,林妍就不怕军心动摇,对葛白道,“我进军营后,近卫营立即封锁辕门,第一军弓箭手准备,凡是和外界传递消息的,全部扣下,留口气就行。”
葛白正色:“是。”
青衣军十万兵马驻扎在西山脚下。
林妍快马赶到军营时已是深夜,平日里这个时候,将士们应当回营就寝,可今日几万人围在点将台吵吵嚷嚷,魏钊、屈赐等一干青衣军老将,只要在京的全来了军中镇场,大营中的火盆火架悉数点亮,照的夜色通红。
林妍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喊:“青衣军青衣军,出去了叫人笑咱们这群泥腿子戏子军。这下好,大将军居然是个妓女,连戏子也不如了!”
有人驳他:“吵什么吵!等将军来了自有说道!”
“她说什么?她敢出门吗!”
“一个千人
骑万人压的破鞋,听说摄政王当时就甩了她巴掌……”
近卫营的士兵忍无可忍:“你孙子满口喷粪,老子忍你够久了!”
“弟兄们上!”第一军的校尉韩辑一声招呼,“瞎他狗眼的造谣将军,削他丫的!”
“干就干!谁怕谁啊!”
魏钊屈赐几个老将按住了那边,这边又拱起火来,没个消停。屈赐看出来了,魏钊拉偏架。可他越向着林妍,底下的将士就越不满,甚至难听话冲着魏钊也去了。
屈赐拉了魏钊,可魏钊一摊手,道,“我知道,老子从将军四岁时候就认得她,我的夫人也出自软玉楼,与大将军是多年挚交,有何不妥?”屈赐指他半晌,无话可说。叫他一旁呆着去,别添乱当真闹出哗变来。
“都住手!”屈赐怒吼,“你们要造反吗?”
韩辑“呸”了一声道,“屈将军别拦着咱,大将军带咱杀出九霄宫那天起,老子就发誓,这辈子就认大将军了,谁动她一根汗毛,喷她一滴唾沫星子,老子跟谁拼命!”
“好!”近卫营的人大声道,“韩将军好样的。冲你这句话,咱近卫营认你这个兄弟!”
韩辑笑骂他小兔崽子,“老子在近卫营跟着将军出生入死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又有一名年纪大些的第一军校尉道,“狗娘养没良心,大将军什么人看不见?怎么带咱们打出来的瞎眼了看不见?青楼怎么了?才几岁的小闺女,老子心疼她!揍他丫的!”
“对!谁骂将军,揍了再说!”近卫营的士兵卷起袖子就要开干,“就是将军治罪,老子也认了。”
林妍走到辕门口,站在人群后听了一会儿,葛白传了她的令回来,说道,“将军您看,您待大家如何,大家瞧得见,弟兄们不糊涂。”
“是啊,”林妍欣慰一笑,“过去吧。”
她走进军营,脚步放的轻。众人见她来了,纷纷向两遍退开,散出一条道来,林妍从中间走过,登上点将台。
林妍解下佩剑交给葛白,一手解了大氅丢在一旁,挽起袖子说道,“多谢为我出头的弟兄们了,不过我的事情我来解决。谁不服气的,看不起我的,上来,比文比武你们选。”
在军中,就得用男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她力气虽比不过男子,却得卫老太师、楚奕与轩明三大高手指点喂招,又有妈妈从小教她练舞,林妍身法轻捷灵巧,擅长四两拨千斤,又熟知人体经络痛穴,对付十几个寻常兵士不在话下。
林妍活动活动筋骨,笑道,“别说什么好男不跟女斗给自己脸上贴金,当年我第一名妓的名头不是白得的。没能托生个好娘胎,只能凭自己本事。不服的就上来,我教教你,姑奶奶凭什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第一军的士兵们瞅着闹事的人直乐,那些入营晚的新兵蛋子不知道,他们这些老兵们可是亲眼见过,当年林妍还是青龙军大元帅的时候,哪回对战不是冲锋陷阵在前?于敌军中杀进杀出,入京时甚至一口气连斩犬狄二十多人,三天里不眠不休把军刀都杀的卷了刃,也没皱一下眉头。要不怎么那么长时间,军中只说大元帅男生女相,笑她长的年轻生得俊,却从无人怀疑过她居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呢。
林妍经过沙场,又久居高位,身上早养出上位者迫人的气度。此时气场全开,竟无人敢应声上台。
林妍环顾一周,说道——
“八岁那年,林太子太傅的幼女死在我眼前,我发誓,要替她为林大人、为元庆党禁平冤!为了替林大人平冤,挤进京城的权力场,我自愿脱良入贱。而今,我做到了。那一年,我发誓,穷我一生,也必走出如刍狗蝼蚁之困。生而渺小,我便强大,纵然一路荆棘遍布,也会无怨无悔地走下去。我也做到了。”
“十二岁成名一曲踏莲舞,我练了一个冬天。八十六根木桩,四百七十八步,分毫不能出错。那一年软玉楼的湖面一冬天没结冰,都被我从木桩子上掉下来,砸碎了。”
“那些年,妈妈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林妍,你除了你自己的命,你什么也没有。你想你以后成什么样,你就得自己做到什么样。既入了贱籍,你想让别人怎么看得起你,你就得做的比他更高一头让他得仰头看你!拼不死,就往死里拼;不往死里拼,你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