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卫老太师与楚奕都把她当孩子,尤其是卫老太师,常说女孩子不必辛苦,留在清平山陪他,叫楚奕另寻软玉楼的小掌柜去。是林妍自己不愿意,她要走出来,要挤进名利场,要接触到寻常人接触不到的朝廷隐秘,为林太子太傅伸冤。这件事,林妍清楚,只能她自己做。
所以当年的林妍,什么苦都愿意吃。在清平山上,嘴上抱怨楚奕给她的课业多的是她,可每晚挑灯夜读到三更,五更起来又练功的也是她;楚奕说她女子天生力气小,活动开筋骨便可,她却不服,一定要与陈景汪尔一样,负石沿着山路跑,一圈也没有落下过。她还要预备着回楼里了能跳舞,更是一日都不能停下基本功。小孩子正长身体,拉筋时候疼的掉泪,楚奕心疼的不行,直说叫林妍换条路子,林妍却说姐姐和娘亲都是以舞成名,她也得走这条路,名头才能最响最亮。
所以林妍才能短短半年就追上楚奕的学识进度,跟上他课业的节奏,成为卫老太师门下最小的、最后的半个关门弟子。不然,文肃公主当年就是为了不叫后人再活在皇权刀锋侧畔,才把女儿远送,卫老太师怎可能叫林妍再入京城那是非之地、更何况落贱籍入青楼,他如何对得起文肃公主与兄长?楚奕那一纸婚书的承诺不够,真正叫卫老太师让步的,是林妍她自己。
还是楚奕更了解林妍,早在当年软玉楼里,面对惜音的刁难,小姑娘敢用热茶泼了自己手指也要弹琴的时候,楚奕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对心中坚持的道义会拿命去拼的姑娘。
夜色深沉,火光明亮。旷野上刮起了风,烈火中撩动起黑烟,开始有簌簌雪花在大风的翻卷里飘摇而落。
林妍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是,我是女子,是舞妓!生在贫户,长在贱籍,无叔伯亲族,无父母兄弟!母亲,长姐,我,都是出身青楼,六个姐姐,死了五个,都在贱籍!你们在这里辱骂我,我们又该骂谁?软玉楼里贱籍的姑娘,连去骂谁都不知道,练琴到十指溃烂,拼酒到吐血不止……都是十岁的女孩子,知道做不成艺妓大家,这辈子就得做暗门娼妓!”
“我怎么做到第一名妓,就是这么做到的。”林妍扬声说,“看不起我贱籍出身的,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叫你们看看,我抚影当年,如何让满京权贵心服口服!”
当年楚奕庇护她不假,可林妍从未以姿容示人过。能担得当年楚四少爷的“红颜知己”,配得上他京城第一的贵公子,凭的是她自己的真本事。
“对!”近卫营的士兵憋着一口气,大声说,“叫那几个吃里扒外的龟儿子看看!”
又有第一军的将士说:“一样九霄宫里出来的苦役,谁也别笑话谁出身好看。”
“大将军带你们吃上饱饭了,转眼给那群贪官污吏舔鞋!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滚出青衣军干净。”
一句话点燃了第一军的众将士,接二连三的人吼出来——
“滚出青衣军!”
“滚出青衣军!”
“滚出青衣军!”
第一军与近卫营五万多愤怒的将士齐声呐喊,声势涛涛,震得火光颤颤。回荡在旷野里,传荡出几十里,顺着骤起的西风飘向京城去,那一夜,整个京城的未眠人,都隐隐听到了这一句:滚出青衣军。
第101章
胜负已分明。
林妍偏头,
看了秦小六一眼,回头抬手虚压了下,呐喊声顿时一静。
“屈赐。”林妍点他。
屈赐大步上前,“末将在!”
林妍问,“哪里开始闹的事?”
屈鸣道:“第二军与第三军。”
“从现在起,挨个盘查,哪里传起的消息,哪里挑的事。”林妍决不许自己军中有如此毒瘤,道,“彻底清查。”
第二军士兵喊道,“老子不服!老子就发了几句牢骚,也没别的意思,是近卫营和第一军先动的手!”
林妍赶到之前,青衣军内里已发生过好几场摩擦了,第一军与第二军、第一军与第三军、甚至第二军、第三军之间,都干了不少架。
林妍向屈赐核实,问道,“当真是近卫营和第一军先动的手?”
屈赐道:“是。”
林妍向着人群就问:“是谁?”
她话落,韩辑带头,人群里就走出十几个多多少少都有些披红挂彩的人来,“我!”
跟随林妍多年的将士都知道,林妍军令严,处事又公允,青衣军内严禁械斗,他们是犯了大忌。
几十人在前面站成一排,抱拳道,“请将军治罪!”
林妍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看过,沉声说道:“记功一等,擢升一级。”
众人愕然。
有第二军的人问:“凭什么?”
“凭他们还记得青衣军的大将军是我!”林妍当即怒斥道,“主帅被辱还忍气吞声,何来男儿血性?我青衣军军威何在?不愿意在青衣军的趁早滚蛋,吃我青衣军这碗饭的,就给我记牢了你们主帅是谁!”
这才是他们追随的林帅!
第一军与近卫营众将士齐齐一震,高声应道:“是!”
消息这么快传入军营掀起风波,说青衣军里没有有心人的内应,林妍魏钊屈赐几个青衣军主将谁都不信。
林妍留在了军营,连夜审问,安排盘查军中内奸事宜,直到次日将将黎明时候才匆匆回府。
披风上落了雪,林妍解了披风,抖了雪进屋,看见夏莹支着头坐在四方小桌旁,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夏莹在房里等了她一宿。
见了林妍,夏莹忙起身,问,“怎么样?”
林妍有些疲累,自觉她的精力是真的不如前些年了,咳了几声说道,“安定下来了,昨晚在排查奸细。你一晚没睡?”
“出了这样事情,提心吊胆的,怎么睡得着。明月姐姐也担心你一宿,方才才算劝回去了。”夏莹给她倒水,“半夜里听见你们军营那边传出来‘滚出青衣军’的声音,吓死了,还以为说的是你。”
林妍说着不是,“他们喊叫闹事的人滚呢,”林妍说着拍了下夏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让你们担心了。”
林妍说罢又一阵咳嗽,止不住的咳。夏莹一面给她拍背,一面用手背去试她额头的温度,林妍挡开夏莹的手,道,“没事,我没有发热,老毛病了。你回去休息吧,天都快亮了。”
夏莹看着她心疼,握了林妍的手,忽然说,“妍儿,你去菀南吧。”这两年林妍的处境夏莹都看在眼里,为了朝政心力交瘁,时常挑灯至黎明,斡旋在摄政王、林氏、旧将、清流与前朝旧臣之间,小心翼翼维系着每一方的平衡,实在是……才十八岁的姑娘,竟生了数根白发出来。更不要说她与轩明,平日里说话一半都打着机锋,夏莹都替林妍活的累。
林妍听了一愣,苦笑了声,轻笑着说道,“你说什么傻话呢,熬了一宿,把你脑子累糊涂啦?”
“我认真的!”夏莹坐在林妍身边,殷殷劝道,“楚四少爷他……他那么疼你,必看不得你这般辛苦艰难。”
林妍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把手从夏莹手中抽出来,垂眸道,“不可能的。夏姐姐,以后这话,你不要再提。”
她可以一走了之,可青衣军,怎么办?第一军与近卫营的将士如此护她,她怎能弃数万将士于不顾?要么兵变,带着将士们杀出西雍——那必定会死很多人;要么她逃——她的嫡系会被清算,同样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你回去休息吧,”林妍对夏莹下了逐客令,“我想静一静。”
夏莹知道不好再多留,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走出了林妍的屋子。关上门,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着的咳嗽,一声连一声的急促,又有慌慌忙忙找水的动作声,但似乎剧烈的咳嗽喘息下,又打翻了茶盏……夏莹听得揪心,几次想推门进去,却最终,叹息一声,离去。
林妍心绪乱,咳嗽又重,睡也睡不着,天边亮起微微晨曦,小雪转成了鹅毛大雪,林妍沿着回廊,伴着一廊灯笼暖暖融融的烛光,慢悠悠地踱去了书房。
一夜冬雪落,两树梅花开。
三年了,两株梅花在今年重新盛开,一株红梅娇艳,一株白梅孤洁。
小时候林妍不懂事,折枝种梅,楚奕也陪她玩,悄悄的把她早已枯死的梅枝换了幼苗。只是过了年林妍就离了府,再没有机会看红梅盛开的时候了。后来,楚奕大约是觉得一株红梅太冷清孤单,又移了一株白梅树,栽在红梅旁边。
两株梅树足有一二丈高,林妍仰头伸手,冰冷的指尖抚过红梅花,抚过白梅瓣,最后扶着白梅花树,她捂着揪疼的心口,慢慢地半跪了下来。
寒风吹过,吹落一树花瓣,合着轻飘飘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林妍发间,落上肩头,像眼泪,像叹息。
林妍低低地,忍声哭泣。
她没有想到,昨日的那种场合下,轩明居然没有维护她一句,叫她那般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