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谍谋_万舞洋洋【完结】(96)

  所以,这大约是一脉相承的病疾,是哪怕在旧都里的太医院、松原妘氏的回春术也束手无策的绝症……她继承了姥姥过目不忘的天赋,继承了姥姥的胆识气魄,所以,也继承了这一脉相承的疾病。她不过是,比祖母们,早发病了几年而已。

  不知道坐了多久,林婧提着食盒进来,说,“妍儿,该吃饭了,别饿着自己身子。”

  林妍恍然回神,把染血的绢帕藏进了袖中。

  林婧打开食盒,把温热的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一边忙碌一边说道:“吃饭吧,姐姐给你做了玫瑰薄荷膏,难为这季节你府里还有这些。记得以前,你和……”

  以前什么?以前,她和林曦,最喜欢的就是林婧做的玫瑰薄荷膏,清清甜甜,带着玫瑰香气,泡了水喝,最是解暑凉爽。

  林妍眼光一凝,垂眸说,“以前的事情,姐姐还是不要提了。”

  林婧微微一顿,摆上餐具笑道:“好好好,不提就不提,都依你。吃饭吧,你好多年没吃过姐姐做的东西了。尝尝,看味道变了没有?”

  林婧手巧心灵,小时候,总会做很

  多好吃稀罕的东西给她。林妍四岁离家,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长姐如母,林婧待她,更像是待女儿一样。林妍点点头,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林婧目光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好吃吗?”

  林妍笑着点点头,说,“和以前一样呢,还是姐姐做的好吃。”

  林婧放心一笑,念道说,“没变就好,还担心这么些年没做过这精致玩意儿,生疏了呢。”

  她看着林妍感叹,“妍儿,你长大了,出落得真好……当年,是姐姐错了。”

  林妍低头,没有说话。林婧抹了抹眼睛,说道:“不说了,你快吃饭吧。听说你一直在忙,自昨儿起都没来得及吃口饭,这怎么行?你打小就有这坏毛病,不会照顾自己,以后可得改了,听见没有?”

  林妍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婧唠唠叨叨地,叹息说,“唉,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若是娘亲二妹她们活着,能看见你现在的模样,多好,多好啊。”

  林妍一口口吃着饭,听着林婧念念叨叨,一句话也没有说。渐渐地林婧察觉到林妍的沉默,也收了声,她有些尴尬,自嘲似地低笑了下,说,“我说的多了,姐姐知道你不容易,不说了,不说了。”

  林妍看着林婧,突然问,“姐姐,你有瞒我的事情吗?”

  林婧怔了下,显得几分慌张,问,“我瞒你什么?”

  “就像,”林妍轻笑,说,“我瞒了摄政王我出身舞妓一样,像我瞒他我下毒害了他至亲的兄长一样,姐姐,可有事情骗我?”

  “嗐!”林婧道,“你我亲姐妹,岂能一样?”

  “可是姐姐,”林妍道,“你还没有告诉我,盈儿在哪儿?我可以……”她顿了以下,说,“若是丢了,我帮你找。”

  林婧显得很痛苦的样子,说,“你莫问了,兵荒马乱的,早死了,哪儿找得到啊!你,莫问了。”

  林妍停了一会儿,终是放下了勺子,答应道,“好,我不问了。”

  林婧擦了下眼泪,振作起来问林妍,“你晚上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

  “晚上……”林妍说,“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了,姐姐也不必忙,吩咐厨房就是了。”

  林婧接着就问她:“你要去那里?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林妍抹了下眼角,起身向外走,“不用了,我今晚不回来。”

  “诶,妍儿!”林婧追在她后面,却没能追上林妍急匆匆的脚步,就像那一晚圆州的暴雨夜,一道雨幕,将姐妹两个隔开。如今,林曦的死,也将姐妹两个彻底地分割开来。

  第103章

  林妍独自一人,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色已将擦黑,家家户户点上灯烛,明亮温暖的灯火驱散了一丝寒意。

  街道上呼朋唤友的人来来往往,挑着货担的闲汉们吆喝着地穿行,抱着琵琶的风尘女子们走进一家家酒楼,酒楼外的小二们大声招徕着客人。酒菜的香味,女子的浅吟低唱,酒肆勾栏里的喧闹,纷纷飘进寒风里……

  林妍一遍遍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样的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冬天……

  十年前,林曦死的那天晚上,她也这样游荡在街道上,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那一夜,她发誓,要替林曦为林太子太傅报仇;

  那一夜,她发誓,必要走出低贱如蝼蚁的命运;

  她如今都做到了,可是,仍是绝路。

  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那一夜,林妍游荡到了深夜,去了楚府的大门前。当第一缕晨曦照在楚府匾额上的时候,她扣响了楚府的门。

  可这一夜,她又能去叩谁的门?

  林妍不知道。

  她走到平康巷,发现软玉楼已被京兆府查封。大大的白纸黑字的封条贴在门上,鲜红的朱砂画着大大的叉,封条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

  她又路过摄政王府,摄政王府大门紧闭,与夜色似乎融作一体的深沉。

  夜深了,挑着货担的闲汉卖空了东西,与出来寻他回家吃饭的婆娘相携着家去;抱着琵琶的风尘女子结束了弹唱,三三两两的小姐妹结个伴笑嘻嘻地比谁的缠头最多;酒楼里的客人们喝的醉醉醺醺,三五成群的出来,还要约来日再聚。酒楼的灯烛,一间间的,也渐熄了。

  林妍又路过那个荷叶面的小摊,走了过去,那老板正在收拾桌子,看见林妍过来,不好意思道,“姑娘,今天的都卖完了,您改日再来吧。”

  林妍看只有老板一个人在,问他,“只您一个人忙吗?前两年还见您儿子在这儿,怎的今天不在?”

  老板指了下旁边抱着孩子卖草编篮子的女人,说,“那小子读书去了,我婆娘在呢,去年刚又添了小闺女。”

  林妍看过去,是个干净干练的姑娘,背上背了个小娃娃,也在收着摊子。那姑娘的东西少,很快收拾利落了,就来帮老板的忙。一面帮忙,夫妻两个的议论声飘进离去的林妍耳中——

  女人问,“方才那姑娘是谁?生的真好看。”

  男人说,“不知道,莫管她,咱们收拾好了快回家,怪冷的,你冷不冷?”

  女人说着不冷,男人却说,快过年了,明儿给你做身新衣裳……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林妍耳朵里,林妍一步一步地走远。

  人人都有家去,可是,林妍没有。

  西城的贫民小屋是她的家,可她被爹爹卖了;

  乞儿的窝棚曾是她的家,可是被三皇子烧了;

  楚府曾经是她的家,可楚家的人,空了;

  清平山曾经是她的家,可是卫老太师,去了;

  软玉楼曾经是她的家,可是软玉楼,也封了。

  她曾以为川南林氏会是她的家,可是,那是林曦的家,从来,不是她的。

  ……

  有人说过,永远会是她的娘家。可是,那娘家,她回不得。

  有很多很多的人要依靠她,可是林妍,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就像妈妈说过的——

  “林妍,你能拼的,只有你自己的一条命。”

  一语成谶。

  林妍在街头,游荡了整整一夜。

  远眺,看见东方漆黑的天空,地平线上泛起一抹青青蓝蓝的亮色。隐约可见天边一颗启明星,微弱的星光闪动。

  林妍仰头,任寒风吹干眼睛。凝望着那一抹亮色,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世俗容不得我出身微贱,那便唯有——到不可动摇的功业中,寻求庇护。”

  心中落定了主意,林妍回到府中,临窗提笔,写道:

  “妾谨拜殿下钧前:

  朔风砭骨,孤灯摇影,展素笺而五内摧,执彤管而肝肠断。妾自知罪深孽重,犹沥血剖心者,非敢乞怜,但求明志耳。

  妾本蓬门贱质,幼堕风尘。虽蒙天赐九窍,终是污泥藕根。林曦之殇,王兄之憾,皆如附骨之疽,夜夜噬啮肺腑。彼时不敢自白者,非欺也,实惧也——惧明珠投暗终遭弃,惧彩云易散难长栖。妾身卑若草芥,承君错爱,得沐天恩,诚恐露水之缘,见日则晞。此中锥心之痛,吞炭饮鸩,实非笔墨所能载也!

  今南派宵小以妾不堪旧事为刃,欲断吾侪鱼水之情。实铸兵戈于暗室,豢虎贲于阴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妾请以征东雍之名,调十万青衣军暂离京畿。待其蛇鼠尽出,当率骑星夜回援,为殿下永绝后患。

  自变法以来,妾日夜咳血星数点,华发早生,罗带日宽。昔年横槊赋诗之志,已随秋蓬飘散。寒月映剑,忽觉青锋已锈;铜镜照颜,始知云鬓尽衰。惟愿此役功成,妾当自卸兵符相印,与君烹茶扫榻,再叙西窗烛话。

  昔与殿下共绘山河,彻夜灯尽而不觉倦;今独对冷窗素笺,竟至执笔手颤。十年孽海沉浮,终成昆山玉碎之祸;三更冷衾辗转,乃悟镜花水月之寒。然残雪压枝,犹存数点红萼;薄冰覆沼,尚有一脉温泉!昔者长门买赋,犹冀天回地转;今妾沥血陈情,但求君心稍暖。望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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