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下,歃血盟书仍在,兰江水旁,救命之恩谨心!伏惟殿下览信展眉,暂熄雷霆之怒,若蒙垂悯,虽九死其犹未悔;倘遭弃绝,请刎颈以谢君恩。
寒更将尽,烛泪已涸,惟余半阙残词相寄:
曾许山河同白发,哪堪霜雪各沾襟。
玄衣若解孤臣意,莫带休书待盟音。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
罪妾林氏,顿首再拜。”
林妍一面写,一面落泪。一面咳嗽,一面擦掩唇边咳出来血迹。心里委屈太多太多,林妍不住地哭,哭的胸闷气喘,几乎要断了气。
血与泪星星点点落在白纸上,笔锋断断续续,揉皱一页信笺。她真的……林妍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自称过“妾”。更从未如此的……忍气吞声过。
真的,她被楚奕惯的,什么时候认过错啊!从来都没有,如此卑微过!
一封含泪带血的绝笔信写就,林妍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将书信封入信封,盖上火漆印,交于葛白,嘱咐他去青衣军中,一定亲手交于秦小六,转交轩明。葛白知这信的重要,不敢耽搁。
林妍又去两株梅树上各剪梅枝六七条,把梅花一朵朵摘下来,挑拣一番,一对一对,在厚厚的书里摊平夹好,交给夏莹。
“夏姐姐,托你一件事。”林妍郑重地说,“寻老漆匠来,按这个图样梅花嵌进去,一批做出六十份漆牌给我,留着一面,我要刻字。小心,不要让人察觉到。”
有很多事情,她得一样一样地,去做。
第三日,早朝后,一旨诏书传到小林府。
诏曰:兵部尚书、青衣军大将军林茕,以贱冒良,假造身份,欺瞒朝廷,有通敌之嫌,责令闭门思过,革职候审。
来宣旨的是文兴。
这随着轩慎的死而落败的定国公府,在如今复杂的朝局下,竟有了死灰复燃的态势。
之前文兴被林妍参的甚至丢掉了世子身份,如今卷土重来,捧着圣旨,很是趾高气昂。林妍跪着,抬手接旨,文兴却故意把圣旨抬到林妍够不到的位置,笑道,“林大人——哦,错了,抚影姑娘。对不住了,摄政王有令,即日起,林府内外,由禁卫军严加看守。另外再告诉大人个消息,今年恐又是个寒冬,为防平江江面结冰犬狄南下,你那驻京的青衣军,过几日就要奉命开拔,支援去了。”
林婧脸色一白,她听出来了,林妍已是孤立无援的境地。
林妍反手按住林婧,一笑,说:“文大人莫得意早了,你文家不也是几起几落?这事儿哪儿说得准呢。”
文兴轻蔑哼道,“你一贱籍草芥,安得与我氏族相较!”
“氏族?”林妍起身,冷笑,道,“我只知道松原妘氏,传承千年的是氏族;中山卫氏,六百年忠肝义胆的是氏族。京兆楚氏、淮阴苏氏、邹昌梁氏、龚平薛氏,英杰辈出、先祖埋骨明台陵的是氏族!却不知,你这靠着国难起家的,公侯不过三代,什么时候,也敢自称一句氏族了?笑话!”
一句“公侯不过三代”戳到了文兴痛处,没想到这个时候林妍还如此硬气,“牙尖嘴利!”
林妍从文兴手上拿了圣旨,转身就往回走:“替我谢过摄政王,重兵围了林府,省得受尔等襟裾马牛的人聒噪。送客!”
林妍拿了圣旨,回到卧房,关上门,翻出了针线剪刀。
她与轩明……不止是未婚的夫妻,也是政治的盟友。
南派旧族之患,她与轩明“讨论”,或者说争执过很多次。
林妍将圣旨的针脚挑开,果然,明黄的布帛中还藏着一份轩明给她的手书密诏。
第104章
幸而,他还记得,那年在青龙军分别前,与她一起许下的“开万世之太平”的誓言。
可是……寥寥数行字,林妍越看,越心寒。轩明他,居然命林妍率五万青衣军第一军两月内,拿下东雍,或者菀南。至于粮草辎重,一字未提。
看的林妍登时气血上涌,连声咳嗽。把一页布帛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东雍,轩荃也不是花架子,东雍三年来都在备战,厉兵秣马,东雍兵力不下三十万。区区五万人,她攻敌守,两个月,如何吃得下?什么天方夜谭?
论起兵力民力,东雍甚至要比菀南更强一些。
她得把五万嫡系青衣军的命全押上,打光了五万兵马,才能有五六分的胜算。
至于菀南……
林妍恨不得撕碎了这密旨,轩明这是,往死里逼她。
轩明这是……当真不怕她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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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希1012年,十二月二十四。
驻京的十万青衣军接急令开拔,京中戍卫由神策军接管。
十万青衣军名义上支援平江防线,行至半途,接到林妍密令的魏钊率着第一军却转了个弯,直奔向东屏府而去。
而林妍则带着葛白并四五十近卫营精锐,路上又与于英汇合,快马加鞭绕道菀南,走海港,去蛊族游说,东西夹击,更有胜算。
轩荃这些年为防民出逃,关卡盘查极严,还不如转道菀南来的安全。而烟州蛊族一向不听朝廷诏令,以前南雍地广,对烟州不甚在意,可东雍不一样,东雍裂土,海岛连绵的蛊族就显得尤其重要了,是以轩荃总想着先收蛊族。可楚奕从小在蛊族长大,楚婉更是圣女白妮的亲姐姐,哪可能买轩荃的帐?故而多有摩擦。
何况,林妍想着,若能打通西雍与蛊族,她的粮草也能借蛊族转运江北,想来,蛊族当不会拒绝。
十二月的风寒,一路快马加鞭,寒气径直往肺叶里灌,林妍咳喘的实在厉害,不得已驻马稍歇。
已到了菀南槐洋县的地界,过了槐洋县再往前,就是出海的海港了。
林妍咳得止也止不住,于英扶着她,一面替她拍背顺气,一面向葛白要水,担忧地问:“你这身子能行吗?还是回军中吧,蛊族那边你写个信,我带过去,替你游说。”
林妍咳得说不出话,肋骨生疼,摇头摆手,意思不行。蛊族排外的狠,凭于英根本登不上蛊族的地盘。必须她去,谁也替不了她。除非她的信写给楚奕,可林妍并不想让楚奕知道她的处境。
于英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咱们先入城休息一夜吧,找一找个郎中看看。”
许是母亲的死,林妍对寻常郎中总有种不信任。喝了水缓了一会儿,说道,“不了,时间紧迫,蛊族医毒双绝,到了烟州再说。”
林妍上马,正要上路,忽听远处似有若隐若无的兵戈打斗之声。
她想起来,小时候楚奕对这里研究过很长时间,满屋子的地图,让她没有下脚的地方,索性就脱了鞋子在地图上随便走。一脚踩在槐洋县的位置上,楚奕与她说笑,说她当真会挑地方:“菀南海路比陆路重要,守住槐洋,就是守住前面的海港,守住出海要道。”
这里,比别处更敏感些。
林妍调转马头,说道,“去看看。”
行的越近,打斗声越发明显,浓重的血腥气飘来。远处的树林里隐隐有二百多人围攻,一地的尸首,于英打马上前道,“是槐洋县的驻军。”
被围攻的是汪尔,他的身边是五六个身负重伤的函锋营士兵,不知鏖战了多久,早已是强弩之末。
汪尔道:“弟兄们,对不住了。”
六七个人背靠背围作一团,刀锋朝向外面。一个士兵大笑道,“哈哈,汪统领拿弟兄们当外人。下辈子,咱还是函锋营的人,还是王爷的兵!”
槐洋县守军校尉下了灭口令——
“一个不留。”
汪尔握紧了刀,抹了下满脸的血,喝道,“拼上最后一口气,杀!”
林妍认出了那浑身浴血的人是汪尔,瞳孔一缩,拔刀拍马:“近卫营,跟我来。”
汪尔本已存了必死之心,不想五十多人的精锐骑兵突然杀入战局,为首的女子一马当先,一把马刀左劈右砍,眨眼连斩四五人。紧随她身后一男一女两员猛将,
更是干净利落,砍瓜切菜一般。
五十多名青衣军精锐加入战局,登时扭转了局面。
汪尔认清了来人,惊诧呼道,“妍妍?”
战局结束的很快,林妍下马,应了一声“是我”,又吩咐葛白道,“拿清水伤药,给他们包扎。”
“是。”
于英也认出了汪尔,盯着他阴阴地道,“他就是函锋营那个副统领汪尔?”
林妍皱了下眉,想起来三年前,是江卫和汪尔杀的于广。
于英提刀上前,“我要杀了他,给我哥报仇!”
“住手!”林妍呵斥拦她,“战场之上死伤难免,现在是算这些帐的时候吗。”
汪尔也明白了,推开给他包扎的葛白,向林妍和于英踉跄跪下道:“请林大人,向王爷快马传信,槐洋县令投靠太子,槐洋县海路已断。汪尔愿自尽于将军之前,偿于广将军之命!”
他说罢,拔刀要自刎,林妍挥起刀鞘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