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葭斜靠着廊柱,缄默不言。
林湘坡瞥了她一眼,负手身后,“河道上征调的堤夫就快到了,米粮也须安排好,听闻你近来与淮阴焦家走得近,这回的粮、总不能借不来吧。”
黄葭抬眸看向他,目光淡然,“借粮的事,我已有安排。”
林湘坡一怔。
暖风吹起她湛蓝色的衣袍,是一身通袖妆花麒麟段袍。
女袍袭用袍带,仿照品官补服在胸背部缀补,与品官常服相似,是逾制的袍服,自正德年间兴起,后世屡有禁令,然、渐成风尚。
林湘坡望着她肩上的麟爪,眉头微蹙,“御史钦差就快到了,你既然跟他有过节,就要收心,别让人家抓一些芝麻大小的事来上秤。”
黄葭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麒麟,应了一声。
风声忽止,摇晃的风灯渐渐停下。
林湘坡看了她许久,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臂,目光中闪过痛惜,“你是吃这碗饭的,先前漕台说了,下个月再请扬州府的大夫给你瞧瞧,像这样提不起重物,还是不行。”
“多谢。”黄葭神情复杂,昨夜陆东楼已然拆穿了她。
林湘坡语重心长道:“你原是个懂分寸的人,靠手艺吃饭,手受了伤,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是人之常情,但总这样意志消沉、昏昏欲睡,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便是磋磨自个儿了。”
黄葭听着,摊开右手掌心,却见那十指相扣的红痕竟仍未淡去。
林湘坡转过头,见她目光低垂,似乎又是一副出神的样子,“想什么呢!”
黄葭蓦地抬起头。
林湘坡对着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扭头往廊外走去。
雨下一阵停一阵,淮河水已有暴涨之势。
黄葭戴着斗笠,飞身上马,左手握缰,沿着河道向西行去。
教林湘坡耽误了一刻钟的工夫,如今已到午时,估摸这会儿过去,待行到河口处,河道两边的棚子恰好放粥,人群熙熙攘攘,正是拥塞之时。
她心中烦闷不已,快马扬鞭。
清江浦建在清河沿岸,向东是总督漕运部院与淮安府衙,向西是武家墩、乌头镇一带,再向西,就要过洪泽湖。
淮安府河网密布,许多路、单走陆路是走不通的,黄葭明面上是去洪泽湖与河官交接事宜,实则在差事了结后,还要过洪泽湖,去一个叫桃源乡的地方,中途几次换船,但湖上也不是时刻都有船夫摆渡,因而,每回去都要算好时辰,这就成了陆东楼口中的“出入愈发匆忙”。
细雨下在湖里,乌篷船交错而过。
大湖之上,船夫的号子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黄葭到桃源乡时,已是酉正时分,街上人潮涌动,摊贩叫卖声不止,下了渡口,她一身湛蓝色袍服,大片绣纹熠熠夺目,走在人群之中甚为惹眼。
“黄掌事。”两名河工迎面走来,与她并排走在人群中。
黄葭从钱袋中掏出了几十枚铜钱,又与二人分开。
天色阴沉,她一路往巷子深出走,身上钱袋缓缓瘪了下去,俨然一个散财童子。走到西南角的一家医馆,她环顾四周,转进门内。
余庆堂内,蜡烛点了七八根,满室亮堂。
此地是十里八乡最实惠的医馆,整日来往看病抓药的人不胜其数,黄葭自打落下“残疾”,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常客。
底楼,小厮正给人抓药,来买药的客人交错往来。
黄葭径直走向称药的地方,掠过长长的队伍,到了柜台,往称药的铜盘里扔进一颗木贼、两颗桃仁。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正在等称药的人瞪了她一眼。
柜台上的人扫过铜盘里的药材,连忙赔笑,“您别急,”说着,他又看向黄葭,“今天的药在二楼。”
黄葭神色微变,转身走出乌泱泱的人群。
天色昏沉,二楼的灯火并不亮,四围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比之底楼的喧闹,这里安静异常。
走过两室中轴的拱门,里面一抹绿衫隐在昏暗中,黄葭微微蹙眉,脚步未停。
那里头的绿衫女子却猛地转过头,眼前寒芒一闪,是一柄金属制的鲁班尺。
她阔步跟上,声线冷极,“你怎么才来?”
“有事耽搁了。”黄葭掠过她,往里堂走去,湛蓝色衣袍隐没于黑暗中,显出一派沉肃之气。
邵练嘴唇绷紧,强压下心头怒火。
第86章 密谋 打从杭州回来,她的脾气似乎越来……
江北船帮,又称江北十三舵,做药材生意起家。
嘉靖二十三年春,痘毒流行,死者十有八九,邵方带同乡一行人坐船北上、倒卖药材,本意是想发一笔小财,谁料那年秋末,北方遇上大旱,京师鼠疫频发,药价疯长,邵方一行人借运河船运之便,兜售药材,赚得白银几十万两。
如此暴利,同乡多已见好就收,而邵方并不满足于此,为在运河枢纽上真正立足,他用赚得钱财结交权贵,垄断里运河之上的商船运输长达七年。
自此,江北船帮初具雏形。
也许是早些年过于顺风顺水的扩张和掠夺,船帮生意对于运河依赖度极高,于是,到了嘉靖末运河瘀阻、洪灾频发的情形下,船帮的经营面临了史无前例的打击。
如今的邵方一心想将船帮生意的重心南移,迁移到闽广一带,改河运为海运。
这不失为一种出路,但这一改易,引起了十三舵内部的不满,帮众大多安土重迁,不愿离开故土。
是否放弃对江北的经营,业已成为江北十三舵当下最大争端。
黄葭并不是头一回参与十三舵集议,这两个多月来,她已经来过七八回,她来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为商讨刺杀江忠茂,二为策划营救祝魁。
也只有这两件事上,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总舵主才能够说得上话。
掠过廊外“是乃仁术”的匾额,储药堂内已人声鼎沸。
黄葭沉下一口气,穿过三道漆素木屏风,终于进了堂屋,堂内风声“呼啦啦”地响,南北灯挂椅上已坐了一片人。
众人见她进来,蓦地交换了眼神。
席舵主穿一身仙鹤云纹紫色织锦袍,威风凛凛,坐在北面第一位。
见着黄葭,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总舵主总算来了。”
黄葭听出了他话音里的戏谑,在中堂的圈椅落座,喝了一口茶,像没事人一般抬头,“诸位谈到哪儿了?”
席舵主笑了笑,“其实也用不着劳动您,都安排妥了。”
言外之意,你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黄葭轻轻一笑,面上不显怒色,“那还是谈救人的事吧。”
说起此事,四面静谧下来,只余香料焚烧的细碎声。
她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最后看向席舵主。
席舵主已经不说话了。
在救祝魁这件事上,他并不反对黄葭“指手画脚”。
黄葭对此事的拖延态度,其实很合他的心意。
席舵主与祝魁早有旧怨,本就想寻衅将其扳倒,当日在山谷中,他提议让祝魁断后,就是存了置之死地的心思。无奈祝魁在帮众中颇有声望,如今其人身在狱中,江北十三舵大半的人都嚷嚷着要劫狱。
暮雨冲刷过南北窗台,堂内沉寂下来。
感受到这份宁静,黄葭缓缓开口,“段枝。”
段枝应声站了起来,走向那道屏风。
席舵主心下惘然,看向黄葭的目光透着审视。
段枝身为祝魁亲信,在祝魁被捕后,暂代了泗阳舵主一职,说他是船帮中对于营救祝魁最上心的人,毫不过分,黄葭请他来议此事,难道是突然又打算救人了?
段枝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挂在乌木屏风上,缓缓展开,“诸位请看。”
水网密布,山丘竦峙,山体平原高下之势清晰可见。
众人一看便知,这是淮安府的舆图,舆图上,已有人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段枝娓娓道来:“当日祝舵主被关进淮安府衙大狱,大狱守备森严,各分舵弟子不得接近,只能时刻在四处盯梢,据清河分舵呈报,十天前,祝舵主被挪去了洪泽湖东北方位的乌头镇一带,具体去向不明,我等仔细排查,发觉乌头镇西面与清河相接之处,确有一座牢狱,是座水牢,昔年用于看押死刑犯,守卫不足百人。”
不足百人?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
席舵主蹙眉,“既如此,何不早些说明,也不至于让祝兄弟在里头受苦至今。”
段枝冷笑,“您有所不知,这座水牢最难攻破的,不是守卫,而是机关。”
机关?
众人有些惘然。
船帮招揽的奇人异士不少,其中不乏有能工巧匠,此事能拖到如今,看来这机关绝非寻常路数。
段枝走回原位,对主座上的人拱手一礼,语气恭敬,“黄舵主,不知请人一事可有眉目?”
“已经妥了,”黄葭轻轻抬眸,灯辉下,那一身麒麟绣纹更显威严,“等我四叔一到,我便将机关图纸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