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04)

  “舵主,您认识她?”崔平的话音打断了思绪。

  黄葭摩挲着黄玉扳指,“兴许见过。”

  身侧,长随吹灭了一根蜡烛,拿着扫帚过来,将满地稿纸扫起,“沙沙”声响起,四围昏暗下来。

  黄葭的脸浸在暮色中,格外冷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崔平立刻会意,“您说。”

  她蓦然转身,走入回春堂,点起了案边蜡烛,烛火蹦跳几下,回忆中那个形似符箓的印记在脑海里慢慢浮起,墨落在宣纸上。

  须臾,她看向崔平,“这个、你认得么?”

  崔平低下头,只看一眼便已认出,“这是早几年闽广海商走私买卖的记号。当时海禁严酷,为躲着官府追查,沿海商贾以此为隐语,交接买卖,这个记号只是其中一种。”

  闻言,黄葭沉默地望着纸面,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林骄,而是薛孟归,薛孟归招认走私人口米粮的罪状,而后逃往闽广一带,只怕他与那边的海商早有勾结,而听焦郁娘说,同她呈交生意的人有闽北口音,这便对上了。

  “轰隆隆!”阴云未散,雨连下多日。

  淮水涨起,白马湖堤没过了一尺,汛期来势汹汹,比预想得还要早。

  这天,黄葭来了洪泽酒楼,点了三个菜,小鸡炖蘑菇、酱爆猪肝、水煮肉片,外加一大碗饭,施施然坐下。

  这些都是四叔爱吃的菜,四叔喜荤不喜素,偏好重口,但多年不见,她也不知道他如今的口味有无变化。

  她的四叔黄处昆,在黄家“处”字辈中算是一个怪胎。

  他儿时遇见了一个坑蒙拐骗的术士,听那术士讲五代盗墓贼温韬的故事,说唐朝皇陵建造如何精密,温韬又如何破解重重机关盗走《兰亭序》,他听后惊为天人,便把毕生精力放在了墓室机关设计上。

  四叔性情古怪,在宗族中不大受待见,先年祖产险些被收走,还是黄葭的祖父出面帮衬。

  酒楼檐上水滴滑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绵绵不绝的水声。

  黄葭等了一刻钟,菜刚刚上齐,便见一个穿着蓑衣斗笠的人跨过门槛。

  饶是许久不见,叔侄间仍有默契。

  她满上了一壶桂花酿,放在几案上,黄处昆未摘斗笠,便拿起酒盏一饮而尽,“痛快。”

  今日无风,雨越下越闷,颇有一种喘不上气的逼仄感。黄葭请人来,是写了信的,还在信中将设计杀死江忠茂的意图说得很明白,黄处昆得信选择前来,便是同意参与此计划。

  这顿饭吃得麻利,三道菜如风卷残云般被扫空,只余下碗筷相撞、酒盏对碰的声响。

  吃过饭,她便带四叔回了祖宅。推开二门,阶上青苔葱葱,雨后湿润,泛着荧荧冷光,过了廊外台阶,她带四叔往西厢的一间屋子走去。

  雨天昏暗,屋子门扉半掩,黄葭点了四角的烛台,将屋内的摆件照亮。六张长八尺、宽三尺的几案纵横排布,案上立着近百个官船的船模,几案一头压着厚厚一叠纸。

  他吃了一惊,“你近来都在忙这些?”

  黄葭默然点头。

  黄处昆走近,拿起纸看了一眼,又看向立在几案上的船模,无一不是针对水密隔舱的残品设计机关,毁坏龙骨、毁坏隔舱板、毁坏梁头,使其漏水,并沉船时间而计。

  他拿起几个把玩,不由叹道:“没想到,你如今也对这些感兴趣了。”

  黄葭一愣,神情忽地一黯。

  昔年四叔钻研此道,祖父多次出言规劝,只道机关术不入流,比之陵墓修造的箭弩机关,更多是杀人的奇技淫巧,故只能归于旁门左道。

  而如今,她却也沉湎于此,醉心杀人技,祖父泉下有知,估计也会觉得她辜负了期望。

  “贤侄已有小成,”黄处昆负手看了一圈,颇为满意,甚至有了收徒的心思,“要是昔年你便有这个想头,四叔我也不至于后继无人了。”

  “四叔抬爱了。”黄葭抚摸着船模,叹一口气。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除开清江厂与十三舵的事宜,黄葭余下的工夫都花在和四叔研讨机关上,两人秉烛多日,总算想出了沉船的法子。

  ——破坏旋转橹。

  旋转橹是一种多人操纵的长橹,在水下半旋转以推进航船,如果能在船航行中将其破坏,顺带破坏与之联结的底舱,极有可能致使沉船。

  法子已定,四叔拿了二十两银子供吃喝,背着个包袱沿河走,把急流段、泥沙淤积段、沿河草木茂密段等地貌水文一一记下,预备在泾河铺设破坏旋转橹的机关。

  黄葭则待在清江厂,以巡查内库为由,看材选材。

  山中方一日,世上一千年,这段日子过得尤其快。

  ……

  廿六日,晴。

  风不顺,水又逆,离淮安尚五六里,沙涨石多,天黑不可行矣。

  既泊,已过宿迁。

  江忠茂搁下笔,等待墨迹干透,离开京师多日,他心中犹有不安,此刻坐在船上,目光仍不由地向窗外探去。

  白雾涌起,山体朦胧,山间月色无边。

  “咚咚”门被扣响,舱外的小太监周所语气谦恭,“钦差大人,王工部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江忠茂狭小的眼睛里迸出精光,“让他进来。”

  “是。”小太监开了门,从船舱里透出来的微光照亮了甲板,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一个体态纤瘦的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五六十岁,一身赭黄色氅衣,打扮十分贵气。

  “仲贵啊,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幅画。” 他从笔架后面的船壁上取下一张画,递过去。

  王仲贵坐下来,先是瞥了一眼题跋,再展开长卷仔细端详。

  画上是连绵的平坡沙岸,然后是渐起的平坡,再然后是群峰起伏不断。而后缓坡延伸展开,接着便是一长长的沙洲和连绵不断的山体,再后头是高高耸起的陡峰与青松。

  “群山以平枯笔法勾披,水纹以浓枯墨复勾,不只用湿润的披麻皴,又加干笔披擦,”他看着,不由点头,“江兄画技一日千里,小弟自叹弗如。”

  江忠茂面露得意。

  王仲贵收起了画,轻手轻脚地将画挂回原处,“今随江兄巡漕,乃小弟平生大幸,只是身在船上,见兄长日夜操劳,我却不能一尽绵力,实在惭愧。”

  江忠茂听出了言外之意,“既带你出来,自不会亏待你,等到了江北,本官同那边的人知会一声,清江厂厂官一职非你莫属。”

  王仲贵转身看向他,目中似有泪光,“江兄误会。”

  江忠茂见他这个样子,只道:“你我之间就不必多礼了。”

  王仲贵在京师盘桓多年,一面希冀于找个靠山、留京做官,一面想着投机不成,转道回福建,也有市舶司这条退路。

  熟料,如今靠山尚未觅得,他的长兄王义伯却在这个当口,抢了他在市舶司的位子。

  王氏兄弟昔年在分家一事上,已经撕破了脸,王仲贵眼下再回市舶司,便要屈居他长兄之下,这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如今他同江忠茂南下,便矢志要留在江北,当上清江船厂的厂官。

  如此,传到福建,他才算是脸上有光。

  次日卯正,大船徐徐靠岸。

  淮安码头已经站了乌泱泱一片人,各色官袍混杂,来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风动之时,一身身袍服猎猎作响,细雨蒙蒙地下,两岸青鸟啼鸣不止。

  江忠茂扫过一眼,被两名小太监的搀扶着走下船。

  ……

  “钦差驾到,先得是铜锣开道,再是两排卫队前行,后面跟着的文官、随扈、差役,数都数不过来,那钦差坐的轿子,都是铺了锦缎的,下雨天还透着亮……”

  老船工话音落下,官厨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黄葭在小米粥上洒了两勺咸菜,若无其事地咀嚼着。

  一边围拢的众人越聊越起劲,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半晌,书办走了进来,“黄掌事,杨郎中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是不是跟钦差有关?”站在人群中的老船工忽然跳下桌子,扭头问道。

  书办一愣,“不清楚。”

  黄葭起身收了碗筷,从众人边上走过,她脚步很快,只在瞥见桌案上堆的那一摊东西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瓜子皮记得收了。”

  第88章 惊洪发平陆 能入他眼的只有两种人: ……

  连日大雨,茶厅昏暗一片,杨育宽坐在厅下,喝着茶。

  “杨郎中。”她拱手一礼。

  杨育宽看了她一眼,神情颇有些复杂,“你先坐。”

  黄葭默默坐下。

  杨育宽拿出打好的腹稿,“这大半年你任着厂官,行事也算无功无过,只是,自落下伤病,你的精力大不如前,勉力挑着这个担子,想必也很吃力吧?”

  黄葭神色微变,想起她走过来时,中轴线上的三门已经敞开,长随书办进进出出,将她的那些图纸书卷一摞一摞地搬出去,又将一件一件新摆件搬进来,诸如文玩字画、玉器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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