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05)

  看样子,三门内恐有调任。

  她拿起摆在木几上的茶盏,里头是龙井茶,她本就不喜龙井,今日的茶叶还放多了,清苦的滋味霎时充斥鼻腔。

  “尚且应付得过来。”

  杨育宽轻咳一声,“今日钦差发了话,想举荐一人顶上清江厂厂官一职,我等审过了履历,其人资历、才干皆在你之上,还在工部当过差,部院便没有理由拒绝了。”

  黄葭抿唇,握着茶盏的手登时一紧,只面上不显,“有这样的人来当然是好,但交接事务还需一段时日,若是能与其人面谈,是再好不过。”

  杨育宽一愣,只笑道:“这有何难,我这便请人过来。”

  他起身唤人,黄葭思索着对策,眼底一片阴霾。

  她原不在意清江厂的职务,但眼下的刺杀,首要得到官船巡漕的准确时间和路线,才能适时铺设埋伏,她作为厂官,原本可以亲自在清江浦将江忠茂一行送走,甚至假汛期之名,安排他们在特定时辰离开。

  而倘若这个关口,她卸任了,之后的事情就难办了。

  黄葭这么想着,心头惴惴,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盏茶。

  漏下一刻,眼前忽闪过一抹赭黄色身影,那人绕过花圃,正往茶厅这边过来,体态格外眼熟,一手拢在身前,一手负于身后,大摇大摆,走路外八。

  “杨郎中。”他到厅下站定,拱手作揖。

  “王老上座。”杨育宽起身去扶。

  黄葭坐在远处,看清了那人的脸,心底蓦地一寒。

  “早知隽白在此,我该备上好酒好菜,好好叙上一叙的。”王仲贵眉眼含笑,瞧见她似是吃惊。

  黄葭面上带笑,心中也有些吃惊,他今年该有五十多了,保养得却异常好,红光满面,同年近四十的杨育宽站在一处,像是同辈人。

  “王叔,别来无恙。”她起身施礼,语气恭谨。

  王仲贵看了她一眼,仰头长叹,颇是感慨,“这都多少年没见了,都快认不出了。”

  站在一旁的杨育宽愣了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旧交亲戚,相敬如宾,他悬着的心终于安下来。

  都是一家人,这个厂官谁当不是当。

  “二位既是旧识,我便不打扰二位叙旧了。”杨育宽温声告辞。

  王仲贵笑了笑,“杨郎中慢走。”

  “慢走。”黄葭随声附和。

  杨育宽走了出去,到了廊外,脚底下,一个个人影飞快地流过,三门的物件就快被搬空。

  伴着雨声淅沥,厅下安静如常。

  王仲贵坐在主座,盘完着手上白玉菩提,“当初事发之时,我未曾施以援手,隽白心里不会怨我吧。”

  黄葭靠着椅背,脸上神情复杂。

  王氏一门三子:长子王义伯、次子王仲贵、三子王叔槐。

  七年前,王义伯得提督江忠茂赏识,风头无两,王叔槐笼络商贾牟取暴利,富得流油。王仲贵杵在中间,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但那场动乱过后,王义伯不知所踪,王叔槐以家财半数充公,换得一个提举官做,只有王仲贵,不但趁此动乱兼并了千亩田产,还攀上了宫里贵人。

  届时祖父入狱,黄葭登门相求,王仲贵闭门谢客,不与相见。

  不久后,新任提督走马上任,对黄葭极为器重,不追究过往,判其革职留任,但祖父既死,黄葭一心扶灵还乡,王仲贵正于此时遣人上门,送上船票。

  黄葭一走,掌事之职就落到了王氏父子头上。

  世事变幻,黄葭以今时的眼光来看这些事,便觉得这位王家二叔隐藏颇深,其早年的默默无闻,实是所图不小。

  “王叔与我家交集甚少,当日,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你能这么想,实在是很懂事。”王仲贵淡淡一笑,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写着慈祥。

  黄葭摩挲着扳指,“说来惭愧,起先听到调任的事,我还有些怕,怕这边的人事安顿不好,可方才见着您来,便知是多虑了,王叔出入京师、交游甚广,办事做人情什么的,您心里透亮。”

  王仲贵微微蹙眉,听出了她的意思,“你有事相求?”

  黄葭颔首,“船厂有位书吏,她爹娘都已回了族地,她在淮安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便安排她住进了三门水房边上的一间厢房,还望二叔不要赶人。”

  这位书吏,说的是邱萍。

  黄葭提这件事,一方面是想保下邱萍的住所,另一方面是想在清江厂三门内留个耳目。

  “这事原不难,但这回不巧,”王仲贵捋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你阿姊快回来了,她要在这儿暂住一段日子。”

  黄葭一愣,多年不见这些亲戚,她脑子里根本没有“阿姊”这个人,只硬着头皮道:“三门内厢房足有二十间,即便阿姊来了,也至于住不下。”

  “糊涂!”王仲贵难得喜怒形于色,斜睨着她,“你阿姊是什么人!是什么身份!亏你想得出来!”

  黄葭又是一愣,思忖了半晌,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是采选进宫的那位?”

  王仲贵冷哼一声,“亏你也知道她是入了宫做女官的,她是尚仪局司籍,往来去到的可是坤宁宫,专为皇后、妃子讲书,如今虽已出宫,但到底还是娘娘们跟前的人,如今,你竟要她跟船厂的书吏挤一个屋子!”

  黄葭连忙打断,“并非挤一间屋,而是在三门……”

  “没听说过小姐边上住着丫鬟的,岂不是乱了尊卑,乱了上下次序?” 王仲贵愈发气急。

  他在名利场中浸淫多年,能入他眼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贵人,一种是贵人身边的人。

  王仲贵有一子一女,儿子王预诚,女儿王凝仪。在他看来,儿子在福建虽做着内府小官,却不得提督姚仁泰欢心,既算不得贵人,也算不得贵人身边的人,而女儿选上了女官,出入皇宫大内,就连后妃也要受其教,是实打实的贵人身边的人。

  黄葭不明白他所思所想,只以为王仲贵是故意做作姿态,提防她在三门内安插眼线。

  这位王家二叔,着实不容小觑。

  ……

  已过午时,天边雨渐小。

  黄葭收拾了细软,快马扬鞭,沿着黄河水道,赶去洪泽湖与黄河之间的堤坝口。

  不错,她这回调任,仍是去往河道。

  春末的桃花汛刚来不过六七日,抵达洪泽湖时,岸边已经架起了几十座草棚,河工、杂役、士卒往来不绝。

  黄葭勒马停住,翻身下马,这一带水土流失严重,下了暴雨后,骑马已经过不去,只能步行。

  她戴着斗笠向前走,见远处坝上人影攒动,雨还在下,号子声忽起忽落,那种咽喉深处歇斯底里的叫喊伴着水声席卷而来,足以震慑心魂。

  洪流东去,湛湛长空黑。

  她脚步飞快,掠过岸上草棚,径直往坝上走去,身侧大水拍岸过来,舔舐着草鞋,四月初的天气,竟让人心头激起凉意。

  走到大坝前,仰起脖颈,脸上已是水色蒙蒙。

  “哗啦——”潮水奔腾而过,大坝在截住洪流的刹那,仍免不了轻微震动,坝上人影幢幢,朦胧的细雨杂落其间,迎面走来三五人,皆戴斗笠,大步流星。

  擦肩的一瞬,最前面一人忽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朝前行去。

  密密麻麻的雨下在两道身影之间。

  黄葭发丝散乱,步伐却一丝不乱,在茫茫洪流中,朝对岸奔去。

  “漕台,应该是刚刚调任。”斗笠下,林湘坡压低了声音。

  陆东楼没有回头,疾步下堤,问道:“是邳州渡,白洋河,还是桃源县?”

  林湘坡神情黯然,“这个时候,只有桃源县了。”

  部院议定三条减河,其中一条西起桃源县,向东南方向动工,河务关口有两个,一是挖桃源县黄坝减河,分流黄河水,二是看守去年崔镇决口后筑起的新堤,以防洪水在桃源上游漫灌。

  黄葭受命守堤,而连夜抵达崔镇后,得知新堤已被冲过两回。

  “轰隆隆——”水声恍若惊雷。

  之后的半个月里,她白日与几路人马在方圆三里内运送沙土石块,夜半戴斗笠、穿蓑衣、提着灯笼和铜锣,在百里长堤上边走边照,忙得昏天黑地。

  不消几日,手上起茧,脚上全是水泡,走起路来钻心的疼。

  夜中清寒,黄葭匆匆吃了饭,合衣躺倒在席子上,四面已经漆黑,她待在最前面一间棚子,算是堤上的“值房”,一躺下,四面的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晰。

  风呼啦作响,门帐边蓦地多了一阵窸窣声。

  “谁!”她倏尔起身,抚上袖箭。

  周遭静了片刻。

  半晌,响起一阵清越的女声。

  “你在这儿倒是惬意。”那人微微冷笑,点起棚下风灯。

  昏黄的光影里,只能照出两个黑影,黄葭瞥了她一眼,邵练一身黑衣,又蒙了面,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却难以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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