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院外,风雨萧萧,车水马龙,往来马车上走下来的人,都是一身官服,神情肃穆。
黄葭没有回崔镇,转而背着包袱在淮安城大街小巷闲逛。
连日落雨,各家商贩的生意并不太好,她在一间馄饨铺坐下,给了摊主二十文钱,独占一方桌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卷两尺见方的纸,取出墨盘,一直画到夜里。
入夜,淮安城亮起了一片灯,淮河上游船往来,歌声不绝。
伴着艄公的渔歌消逝,崔平姗姗来迟。
暮雨纷纷,街上行人并不多。
崔平刚落座,店家见状,把两碗馄饨端上了桌,馄饨热气腾腾,白嫩的面皮上浮着薄薄的紫菜。
崔平神色切峻,顾不得吃,低声道:“这些日子,李佥事又开始查那几家大户了。”
“难怪……”黄葭夹了一筷,悠悠蘸醋,神色冷下来。
李约从二月头便盯着她的行踪,但没查出什么,前些日子刚消停了会儿,似乎已撂了挑子,没想到还是穷追不舍。
方才,他在部院拦下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对她的敌意恐怕只增不减。
崔平望着她冷厉的脸色,放轻了语气,“这回他查得细,把淮安买卖桐油的大小商户搜罗起来,一家一家问过去,先查问了近来买进桐油的商人名目,再去查这些商人与大户的关系。”
黄葭抿唇,“他是怀疑我联络大户,用散商的名义买入大批桐油,伺机作乱?”
“您先前与大户走得近,加之,如今桐油在市面上流动得快,即便份额已分摊到了众多小商贾头上,但用量巨大,难免引人警觉,”崔平沉下头,接着道:“卑职愚见,刺杀用到火攻,桐油是最要紧的一项,若再让他查下去,恐生变数。”
第91章 仇在,恨消 七年前情,日遗忘散,卒困……
“听你的语气,有主意了?” 黄葭蹙眉。
崔平低下头,“卑职以为,桐油买卖的风吹得这么大,市价也有走高的趋势,这些变端总要找个由头出来,好打消了李佥事的疑心。”
黄葭听罢,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是编不圆的。”
崔平看了她一眼,为自己的主意作解释:“当时邵老为防搜查,卖了两成粮给码头的人,促使官府结案,如今您大可如法炮制。”
黄葭微微垂眸,“这手瞒天过海,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再者……”
再者,邵方用得也并不高明。他找来一群人做替罪羊,意图断绝官府追查,可如此做了之后,陆东楼还不是照样查他?
归根结底,盗取一省漕粮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运输、储存、人手,各个都是破绽,根本就不可能瞒天过海。
崔平见她沉思,不由惴惴,低声开口:“您是怎么想的?”
“计谋要得以施展,先要有适用的情境,”黄葭停著,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深邃,“瞒天过海,之所以能瞒得住,无非五个字,‘常见则不疑’。放到淮安,大批量的桐油买卖本就不常见,再编一个做这种买卖的瞎话,便是欲盖弥彰。”
崔平愕然。
黄葭低头收了碗筷,走到摊主那边,又要了一笼包子走回来。
崔平注视着黄舵主的身影,心中疑窦渐升。
一个木工,如何知道这些?
黄葭兀自倒了一碟子醋,蘸着小笼包子,总结道:“我会再想办法,你先留意着李约的动向,随时报给我。”
“是,”崔平瞥了她一眼,见她优哉游哉地吃着包子,试探道:“如今清江厂是王仲贵掌事,您与他有故,不妨去求个情?”
“求他无用,指派他的人是江忠茂,”黄葭咀嚼着小笼包,声音变得含糊,“江忠茂指派他来船厂主事,或许也有意让他安排南下巡漕的船队,要横插一脚安排船队巡漕的时间,便绕不过这位钦差。”
言外之意,她得会一会江忠茂。
崔平一愣,他原先以为,黄舵主既然调动十三舵执行刺杀,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隐藏在暗处。
她的计划也很好地印证了这点。
一,设计触礁,迫使巡漕轨迹落定在泾河一段;二,凑齐火攻船只的器具,诸如桐油、箭矢;三,若当日落雨,兼用机关铺设河道,破坏船只。
任何一件事都不需要她亲自出马,就连江忠茂死时,她都不会在场。
这与崔平见过的那些矢志报仇的人,大不一样,他们追求的是手刃仇敌,且要亲眼看着对方咽气。
而黄葭,她日复一日地为此事劳心劳力,面上却这样平静,提到仇人的时候,眼里也少有激愤,一点都不像一个要报仇的人。
崔平为她找了一个理由——时间过去太久,仇恨的情绪已经淡去,她之所以不看着江忠茂死,是心底里极度厌恶与之相见。
但是方才,这个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
“卑职没有报过仇,所以冒昧问一句,报仇、是种什么感觉?”
黄葭一愣,似乎被问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接天雨幕,蓦然沉默。
崔平静静地看着她。
风雨萧萧,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摊主已经开始收摊,陈旧的木门被关上,油纸包裹的小笼包没了热气,雨仍下得很大。
良久,她闭目一瞬,“现下支撑我完成这件事的,是毅力,是责任,唯独不是仇恨本身。”
七年前情,日遗忘散,卒困穷而无以自全。
仇在,恨消。
崔平深吸一口气,“抱歉。”
“无妨。”
崔平扫过她脸上黯然神色,岔开话题,“您安排调查王义伯的事,尚无结果,不过,关于他二弟王仲贵,倒有一些秘闻。”
“哦?”
“也是一些不经之谈,”崔平讪讪一笑,“当年王家三兄弟争家夺产,邻里街坊皆有耳闻,便生出一些闲言碎语,说王义伯风头正盛却忽然一走了之,是因为王仲贵跑到提督面前,揭发了王义伯贪墨修筑工款的丑闻。这个说法流传甚广,正对上了王仲贵后来的发迹,说他是检举揭发有功,才得了贵人的赏。”
黄葭微微垂眸,她虽对这些风闻不感兴趣,但如今既要与这些人周旋,务求知己知彼,她对于江、王二人的了解实在太少。
“既然查到此处,你不妨再查查,王仲贵是如何攀上的江忠茂。”
“此事已小有眉目,”崔平事办得周全,仍很谦逊,“明面上有一种说法,王仲贵曾向江忠茂进献过一样至宝,是一本记述了不加工料而增大船舶载重的书……”
黄葭脸色微变,“那书……是不是叫《海舱述要》?”
崔平一愣,“您怎么知道?”
黄葭面色阴了下来,“你接着说。”
“当时江忠茂正愁贡舶载重不足,市舶司的工料又有限,乍得此书,才知,赖于福船的分格式水密舱结构,在隔板下方近龙骨处,还可以腾挪出一个暗格,用于物资转运。”
崔平说着,便见黄葭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脸色极为难看。
他目光流转片刻,接着道:“靠着揭发、献策,王仲贵进入了江忠茂的视线,但真正使他成为继王义伯之后、又一位提督新宠的,是另一件事。”
黄葭有些不耐,“别卖关子。”
崔平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面露迟疑。
“那便是,您的祖父,黄公甫的举荐。”
黄葭猛地转过头,耳边雨声哗然作响,轰鸣一片。
“什么时候的事?”
崔平沉声:“您家祖父狱中陈言。”
黄葭心跳如擂鼓,眼底一片茫然。
祖父与王仲贵并无私交,但他与王家大伯算得上知己好友,如果王仲贵跳出来检举王义伯贪墨,那祖父对此一定存有异议,入狱后又怎么可能举荐王仲贵?
她深吸一口气,心绪纷乱如雨。
崔平带来的三个消息:
一、王仲贵向江忠茂揭发王义伯贪墨;
二、王仲贵献《海舱述要》;
三、祖父狱中举荐王仲贵。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第一个消息,像是坊间从“王家争家产”一事衍生出的野闻轶事,不足为信。
第三个消息,人情颠倒,纯属无稽之谈。
黄葭唯一相信的,是第二个消息。
《海舱述要》是她十多年的心血,在祖父大寿过后遗失,因当时宾客众多,难以纠查,如果王仲贵要偷,他的确有这个机会。且江忠茂本人不懂造船,他能直接提出改造暗舱,必是有人献策,而王仲贵献出《海舱述要》,与江忠茂命她改造暗舱,一前一后,两件事正好互为印证。
“呼——”狂风猛地吹起。
黄葭举头望天。
暴雨落下,天色乌青。
崔平带来的消息虽良莠不齐,却给了她一个警示。
——当年的东南乱局,疑点重重,远不是“提督敛财”四个字能够概括的。
“江忠茂这个人,善于伪装。九年前,他刚到内府,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像前任提督那样改这改那,很是平和。当时内府手下人多的是又吃又拿,他看不出来,仿佛也不聪明,加之喜欢附庸风雅,喜欢礼佛,看着没太大的私心。所以,起初我不觉得他是个恶人,后来的很多事情也就没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