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09)

  从一开始的附庸风雅、清静无为,到后面的大兴土木修建寺庙,改造船舶走私敛财。

  一个人在短短几年间,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么?

  更何况,他假朝廷之节钺,行中饱私囊之实,朝廷为何不杀他,为何能容他苟活至今!

  黄葭心里一团乱麻,越想越想不通。

  崔平在一旁静静地坐着,许久,叹出一口气,“依您之见,下一步该怎么走?”

  “准备一百两银子,给那个叫周所的小太监。”黄葭抬眸看向他。

  崔平一怔,“给银子,得有个说法。”

  她沉吟片刻,仰头思忖道:“就说,姓王的鸠占鹊巢,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烦请公公平日里在钦差那里吹几句风。”

  “此举……”崔平有些不确定,“是要离间江、王二人?”

  黄葭“嗯”了一声。

  崔平挠了挠头,“离间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奏效,事变在即,您还得尽快回清江厂。”

  黄葭没有接话,默然看了他一眼,起身收拾桌上墨盘。耳畔风声越来越急,街上行人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

  “明日四叔就走到泾河尾了,”她把先前画的两尺图纸卷起来,递过去,“派人把这个给他,请他再改改。”

  崔平微微颔首,仍有些不放心,“铺设机关的事,您不说我也明白,只是船厂那边……”

  “人已经到了,来日方长。”

  黄葭抬眸看了他一眼,戴上斗笠,转身没入雨中。

  ……

  雨晴烟晚,绿水池新满。

  溪边长亭,江忠茂傍栏而坐,手洒鱼食,池中红鲤窜动争食,激起水声阵阵。

  小太监周所捧着一卷两尺见方的纸缓步走来。

  江忠茂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盯着波澜四起的水面,“找着了吗?”

  “回大人,找着了。”周所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举手跪呈。

  江忠茂转身接过纸,展开,其上画的是一副巨大的船板骨架,气势恢宏。

  他眯起眼睛,望向龙骨隔仓板下的舱口,边角处细密规整地写着一行行鲁班字。

  “就是这个。”他低声喃喃。

  小太监周所在一边跪着,抬头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地面。

  江忠茂已站了起来,仔细端详,暗舱图纸最初险些被烧,又经年受潮破损,字迹和线条都已模糊不清,当年离开泉州时,他将其藏在工部的箱子隔板中,带去北京,为的就是今日。

  不知这些东西,能不能保下他的命。

  “还有多少份?”

  周所低着头,“回大人,尚能看的有十三份。”

  “把这些都给王仲贵送过去,让他照着原来的残页,把整张复原出来。”

  周所蓦然抬头,目光闪烁,“回大人,奴婢不明,是先前的十八份全部复原,还是只画这十三份?”

  江忠茂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转过头,见刚下过雨的溪潭,鲤鱼不得喘气,不时跃出水面。

  凉风飒飒,倒春寒来得很快。

  周所仍旧跪着,冷气从膝盖攀升上来,一双腿止不住地抖。

  气氛诡异而沉闷。

  半晌,江忠茂俯下身,扫过他白净的脸,忽地笑了,“走之前,陈公公都跟你说了什么?”

  周所脸色大变,“砰”地伏倒在地,“陈公公交代的差事,奴婢不敢……”

  “不敢?”江忠茂抬手握着他的下巴,掰正他的脸,语气冷如潮水,“没这个胆子,就不要在这里显摆,以为得了差事就了不得了,也不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周所抑制住眼中的愤恨,磕头不止,“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陈公公叫你来看着,看着我把东西掏出来,”江忠茂冷笑,“他只是让你看,可没让你露相吧?”

  周所身子一沉,几乎贴在地上。

  “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管。”江忠茂仰面,望着阴沉的天色,攥紧了拳头。

  七年幽闭,他心底对那位干爹的怨愤,早在不知不觉间流淌于全身血液之中。

  第92章 指条明路 他淡淡一笑,这一笑颇有些复……

  晨起天阴,黄鹂清啼,王仲贵喝了一盏茶,眯着眼,懒洋洋地坐在廊柱下,脚边的两个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未过片刻,书办来报,“王掌事,周公公来了。”

  王仲贵一愣,天刚亮就来,脚步勤快,看来是一桩大事,他心中闪过一个猜测,脸色随即黯了下去,“快请。”

  书办得令退下。

  王仲贵从贵妃椅上坐起,迅速整肃衣冠,吩咐了长随煮茶,送到二门的堂屋。

  漏下一刻,周所穿了一身青色氅衣,迈着步子,慢步走入二门,身后乌泱泱地跟着一群侍从。

  堂内已经点上了檀香,烧了两个炭盆。

  王仲贵起身相迎,“公公大驾,可是江大人有所指示?”

  周所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脸上神情微冷,转身上座,喝了茶,随行的两个侍从绕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捶肩。

  王仲贵早已习惯了内廷太监的架势,吩咐长随去官厨拿碧螺春来。

  “不必,”周所闭着眼,细眉微蹙,“我坐一会儿便走。”

  王仲贵噤声,端起自个儿的茶盏,安静地喝着。

  半晌,周所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两个捶肩的长随退下。他缓缓睁开眼,端起茶,看着金色的茶汤上冒着热气,轻笑一声,“王掌事有心了。”

  他连忙起身跪下,“这声‘掌事’如何担得起,公公称呼在下仲贵便是。”

  在南下巡漕前,王仲贵并不认识这个叫周所的太监,也不了解其人脾性,但对内廷的人,恭敬总是没错的。

  “王厂官是个晓事的人,” 周所笑了笑,“既然如此,许多话我便直说了。”

  “公公直言,王某洗耳恭听。”他低头跪着。

  “咚”的一声,茶盖扣在了盏沿,周所身子缓缓坐直,靠着椅背,神情严肃起来,“钦差大人示下,请王厂官将十八份旧年的图纸复原,限期十日。”

  王仲贵一愣,转头扫了一眼后面的长随,长随端着废旧的图纸走上来。

  他匆匆看过一眼,只有十三份,心中骤然大惊,先前说好的是有多少补多少,如今怎要补齐十八份?

  冷汗涔涔而下,衣襟湿透。

  “怎么?王厂官办不到?”周所听他半天不答话,心中已有些烦闷,“钦差大人是何等赏识你,刚到淮安,他老人家自个儿尚未歇脚,就先替你谋了个厂官的位子,如今,正是你报答大人恩德,为他老人家排忧解难的时候。”

  王仲贵低头不言,只盯着地上的毛毯,心里也开始发毛。

  修整图纸一事,他原先答应得就勉强,如今图纸已毁,还要把全无底稿的东西复原出来,江忠茂着实强人所难。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身子瘫软几分,身下地气潮湿,冷风从两股间穿出,凉得彻骨。

  院中的春蝉气若游丝地叫着。

  周所瞥过他惨白的脸,语气沉沉,“王厂官,清江船厂的担子,历来能者当之,你要明白钦差大人的苦心。”

  王仲贵心中咯噔一下,此事不成,竟连清江厂也不让他待了。

  他多年鞍前马后,江忠茂怎会如此不顾交情?

  可转念一想,当初到了顺天府后,江忠茂回内廷复命,他则在工部挂虚名,领着采办工料。七年间,二人有书信往来,却见不得面。

  人心隔肚皮,谁又说得准呢?

  “王某一定……竭尽所能。” 他双手垂下,目光游离在地。

  周所放下茶盏,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离开了。

  王仲贵坐到堂下,目光落在木几上,黑胡桃木托盘里,十三张图纸安静地躺着,春风吹过,已经风化的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动,似乎马上就会碎掉。

  真是纸薄如命。

  过午,天还是阴的,雨丝轻飘。

  三门堂屋,王仲贵在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残破的图纸,还有一本《海舱述要》。

  灯火惶惶,照出他凹陷的皱纹,一道一道,写满了愁绪,一个时辰过去,他面前的纸上一笔未动。

  半晌,家仆冒雨进三门,兴冲冲走到廊下,“老爷,小姐回来了。”

  王仲贵猛地抬头,目光闪烁。

  “吁——”

  车夫勒马,一架马车在清江厂前停下。

  掀起门帐,一位女子走了出来,上穿合领对襟大袖湖绿褙子,下穿八幅月华裙,头戴纱幔,行动之时,步履悠缓,如淮河的清波浮动,气度高华,仪态万千。

  家仆搬来了脚梯,佝偻身躯,“小姐。”

  王凝仪淡淡道:“我爹呢?”

  “老爷在三门,似乎正发愁呢。”

  王凝仪微微蹙眉,慢步走下马车,身后的蓝衣丫鬟为她打着伞。

  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跨进三门,父亲早已迎候在槐树下,父女俩自有许多话要说,快步过了鹅卵石路,直到堂屋里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