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为何事发愁?”王凝仪接过长随端来的茶,喝过一口。
王仲贵听她一问,想到女儿自顺天回来,头一句先问他这个老父亲的处境,心中感动不已,便将钦差前后说辞不一、命他画新图纸的事一一说了。
“若是能找到当年画图的人,或许会有复原的办法。”王凝仪语气沉缓。
王仲贵长叹一声,拿起茶盏。
他并不清楚画图的人是谁,这些与贡舶贸易直接相关的事,江忠茂会另找人来办。江提督不让他插手,也是想在事后,留住他的命。
只是,想到内府的手段,他眼眸闪过一丝痛惜,“当年画图纸的那批人,多半已经死光了……”
“即便都处置了,总有懂的人。” 王凝仪看向他。
王仲贵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言。
“解铃还须系铃人,”王凝仪微微坐直,娓娓道来,“既然那本《海舱述要》是您从黄家翻出来的,自然是问黄家人最妥当,况且咱们两家连着姻亲,黄家二伯娶了咱家姑姑,逢年过节也是常有走动的。”
王仲贵摇了摇头,“那书藏在黄公甫的书房里,笔迹很新,大抵是他刚写的,黄家知道这书内容的人应该不多,倘若阖族传遍,当年也不至于只抓了黄公甫一个。”
他又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现在你爹这个位子上的前任,就是黄公甫的那个孙女。”
王凝仪一怔,“那您何不去问……”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仲贵的目光变得深邃,“您是担心此人回来与您相争……”
王仲贵点了点头,脸色凄然,“江忠茂那边,一天一个心思,言语中往往以厂官之职威逼,若此事不能善了,我多半不能在江北待了。”
雨声簌簌,吹得愁绪纷乱。
父女二人静坐半晌。
等到家仆来传晚膳的时候,王凝仪忽然起身,沉吟片刻,“其实,如今提督不来请,谁也见不到他,您大可不必如此畏首畏尾。黄家那个孙女,不论她知不知晓内情,您还是要把人提来问问,毕竟也是一条线索。若她没这个本事,问完再把人送回去便是;若她能复原一二,那交给她去做,您也乐得清闲,到时候钦差那边,是您去回话,这个话怎么回,在您、不在她。”
王仲贵淡淡一笑,有些欣慰地看向她,“你在宫里多年,处事是极老练的。”
“孩儿不过是想您所想,道出了您的心思,”王凝仪坐下来靠着椅背,脸上带笑,声音平和至极,“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您须嘱咐差役,提人的时候,不得让她知道我们为什么事来找她,先年那些内情也不可透露万一,免得钦差追责。”
王仲贵点了点头,“我儿聪慧,行事周全。”
……
汛期已过,洪泽湖上千帆猎猎,黄葭在堤上巡视了半日,心中却是心事重重,挨到入夜,她走过杨柳荫,回到岸边草棚。
门帐掩上,棚内一灯如豆,桌上的纸二寸见方,十数张叠放成两堆。
黄葭刚落座提笔,便听得外面的士卒报,“黄督工,清江厂那边传了消息,请您过去一趟。”
她蘸了墨,“去做什么?”
“没说。”
“我现下不得空,让他们回去吧。”
“可来的人说……”
“不管说什么,我在船厂无官无职,守堤的督工也不隶属于清江船厂,他们没有资格使唤我,如果要请我去,就先拿部院的批示来。”
“是。”士卒得了推辞的说法,转身离开。
灯火下,黄葭画了良久,手指酸胀地搁下笔,拿起左边的一叠纸稿,这些都是完工的暗舱图纸,交给四叔检阅过,已有七张。
当年她成稿的时候,也拿给四叔瞧过,如今起笔,四叔又正好在侧,仿佛一种命运的轮回。
阴雨绵绵,淮水河畔,十二座石桥上游人撑着伞,往来如织,几只“水老鼠”在河上蹦跳,烟火绚烂,照得满目熠熠。
天色已晚,游人纷至沓来,争相去河上看烟火。
陆东楼立在岸上登船。
等了半刻钟,有船夫摇橹而来,面上带笑,“船里已有一位,您介不介意……”
他笑了笑,给钱上船。
船夫喊着悠扬的号子,摇橹开船。
陆东楼走进船舱,听得雨下在乌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舱内只燃了一根蜡烛。
烛火漾漾,照出一张熟悉而平静的面容。
他眸光微动,俯身坐到她对面,“来还东西?”
舱中昏沉,一根火折子倏尔燃起,将东西两面的烛台点亮。
黄葭并未接话,只取出绿檀木盒,放在他面前。
陆东楼缓缓打开木盒,低头看了一眼,见那只黄玉燕钗静静地躺在里面,下面的纸也原样放着,他淡淡一笑,这一笑颇有些复杂,慢慢收了木盒,看向她,“还有旁的事么?”
黄葭从身侧的褐色包袱里拿出一叠纸,放在他面前。
陆东楼拿起一看,目光停滞片刻。
竟是暗舱图纸,他不禁诧异,双眼余光瞟过她的脸,无奈灯火恍惚,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先前问你要,你死活不给,如今怎么转了性?”
她沉默地喝了口茶。
他不由蹙起眉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你想换点什么?”
“铁锭。”她终于开了口。
陆东楼脸色微变,起手将那一叠纸放回她面前。
黄葭一愣,“这些还不到一半,若你能答应,我可以把全部的图纸拿出来。”
“哪怕你把几百艘船拿出来,我也不可能答应你。”陆东楼目光沉毅,身子斜靠着船舱。
黄葭一怔,没想到他如此爱惜羽毛。
“不过……”他笑了笑,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我虽帮不了你,却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她正色道:“愿闻其详。”
他凝望着她的脸,语气沉沉,“铁业官营,但你若真的要这个东西,也不一定得从官府这里来。”
黄葭目光一滞。
陆东楼所言,无疑是指走私铁矿。
这个营生,江北十三舵原先就有,若非邵方那个挨千刀的,把走私盐铁的生意全部转移到了东南,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为难的是,此番铁锭所需用量多,江北十三舵这样的走私大户倒下了,便只能到散商手里买,而要把江北散在的那些私贩搜罗起来,必要花费好大一番工夫。
陆东楼看着她越拧越紧的眉头,不由笑了,“若真这么难,我再给你指一条明路。”
黄葭讪讪一笑,为他倒了一盏茶递去。
陆东楼喝了茶,声音温和,“乌头镇一带有一个洪泽酒楼,你平日多去那里走走,兴许能见着人。”
洪泽酒楼?
那不是江北十三舵的产业么?先前她请四叔的那顿饭,就是在那里吃的。
黄葭心中诧异,面上不显,礼貌地道了声谢。
第93章 风惊鹿散淮安城 冒着热气的酒盏握在手……
“十三舵的盐铁生意,是何时撤出江北的?”黄葭坐在灯火下,神情晦暗不明。
邵练瞥了她一眼,“前年。”
“先前的交易一贯放在什么地方?”
“没有固定的地点,”她嘴唇微抿,有些不耐,“从盐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到喻口镇,走陆路北上,到羊寨乡,再顺着黄河入海口向东,之后的去向,要看是谁来取货。”
黄葭目光一沉,盐城在淮安府东南,而洪泽湖位于西南,相去甚远,这么说来,洪泽酒楼与盐铁买卖应当是不沾边的,但想陆东楼那般提醒,她还是问了一句,“十三舵买下洪泽酒楼,是为了做什么?”
邵练深吸一口气,眉心一跳一跳,黄葭以劫囚为由请她议事,现下言语又绕过劫囚不谈了,“东拉西扯,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葭垂眸,喝了一口茶,“我怀疑,江北十三舵中,有人背着我们走私盐铁。”
话音一落,堂下两人面面相觑。
盐铁这样的大宗生意,早就撤离了江北,接手的人也都是十三舵中的元老,如果有人中饱私囊,将消息泄露,必是江北十三舵性命攸关的大事。
“舵主,这样的玩笑可不能开。”崔平与邵练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黄葭软下语调,看向二人,“我也只是怀疑。”
崔平正色道:“洪泽酒楼是方圆十里之内,除去几座镇河塔之外,最高的地方。站在六楼上,可以俯瞰整个洪泽湖沿岸的卫所换防,买下这家酒楼,就是这个缘故。”
“没有别的用处?”
崔平茫然地摇了摇头。
邵练坐在一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
“我从河工那边得了一个消息,说洪泽酒楼有走私铁矿的散商往来,” 黄葭仰面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崔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到底是十三舵名下的地方,也不能让蛇虫鼠蚁都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