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11)

  崔平点了点头,“此事,卑职会去查证。”

  ……

  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黄葭从医馆走出来,天边的雨下大了,无穷无尽一般冲刷着街边的楼台,她牵着马,背着包袱,走在乌头镇的主街上,雨天路滑,身侧三两行人也走得很慢。

  打马走过东巷白石桥时,四围行人更少了,她想到前面就是洪泽酒楼,便不觉多看了一眼。

  今日的洪泽酒楼大不一样,楼前站着两个丫鬟打扮的人,即便是丫鬟,身上绸缎的光泽也教人瞩目。

  她牵着马,刚要擦肩而过,只听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是黄船工么?”

  黄葭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她并不认得这人。

  那丫鬟眉开眼笑,“您终于来了,我家小姐久候不至,正心焦呢。”

  黄葭眉头微蹙,“你家小姐是……”

  “您上楼便知道了,”她笑吟吟道:“她与您多年不见,前日到了江北,正念叨着要同您吃顿便饭,好好叙旧呢。”

  前日到江北……

  黄葭想到了王仲贵口中的“阿姊”,其人在宫廷当了十数年女官,近日从顺天府出来,返乡省亲。

  “是王家阿姊?”

  “正是。”丫鬟笑了笑。

  黄葭面色微沉,那位阿姊比她大了八岁,其人又是十三岁进宫,是故两人没有多少交集,也就谈不上叙旧。

  既谈不上叙旧,她忽然请客吃饭,想必另有所图……

  “宴饮都已安排了,您快移步吧。”一位丫鬟从黄葭手里牵过缰绳,把马牵去后院,另一人则劝她快快上楼。

  黄葭没再说什么。

  二楼雅间里,靠窗摆着一方桌案,四面点灯焚香,气味幽远。

  王凝仪坐在主座上,上身是天水碧牡丹纹袄,下身褐色长裙,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近,吩咐长随倒酒。

  黄葭走进门,便见她起身相迎,“妹妹来了。”

  黄葭笑了笑,“空手而来,实在惭愧。”

  “妹妹客气了,”王凝仪落座,举起桌上盏子一饮而尽,语气平易近人,“我久在禁中,家中父母皆不得赡养,而今家父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有些事,烦劳妹妹多帮衬着。”

  “哪里哪里,王叔老当益壮,我这点帮衬又算得了什么。”黄葭喝了酒,脸色未改,她早料到是清江厂有事,但能劳动王凝仪亲自来请她,恐不是寻常事务那么简单。

  王凝仪兀自斟酒,一旁的丫鬟从匣子里拿出一本书,封页右上四个字“海舱述要”。

  黄葭脸色微变,登时攥紧了酒盏。

  王凝仪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妹妹看过这书?”

  何止看过,这书就是她写的。

  果真被王家人偷了去……

  黄葭心中泛起冷意,压下眼底怒火,只笑道:“先年在家,听祖父说起过一二。”

  王凝仪望着她,眼波流转间,心中已有了成算,拿出打好的腹稿,“听闻妹妹来了部院后,一度坐船南逃,可是想家了?”

  黄葭有些诧异,不晓得她从哪里听来这些事,但此事的个中情由又不便告知于人,只好认下了这个说法,“当时猝然离乡,在江北又是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的,一时间有些想不通,便闹了一回脾气。”

  王凝仪微微颔首,得了黄葭这番说辞,她便抛出橄榄枝,“家父与钦差大人有些交情,若妹妹不想在此地待了,又迫于部院,委曲求全,大可同我说一声,一道回福州去。”

  黄葭不由蹙眉。

  王凝仪这话,若换了去年秋天说,她一定满口答应,但如今,她矢志报仇,又承诺了江北十三舵策划劫囚,身上担着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焉能临阵脱逃?

  “时移世易,眼下我倒觉得,留在淮安也不错。”

  王凝仪面色微冷,靠向椅背,又深吸一口气,很快摆出一张笑脸。

  好在,她不只有这一个筹码。

  “妹妹的手伤可好多了?”

  黄葭一怔,这位王家阿姊只来了几日,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老样子罢了。”

  王凝仪淡淡一笑。

  长随走进来,上了一道鸽子汤,又斟了酒。

  冒着热气的酒盏握在手中,黄葭手心发烫。

  王凝仪一面吩咐丫鬟布菜,一面不经意开口:“福建的名医数不胜数,就是太医,家父也认得几位,江北大夫治不好的,回去看看,兴许就好了。”

  黄葭听明白了,委婉道:“如今部院事多,我的伤也不急……”

  “这些事不急,有些事却该急了,”王凝仪盛了一碗鸽子汤,安排丫鬟放到黄葭面前,改换了说辞,“妹妹这个年纪,恐不大好嫁人了,不过我王家在福州有些家资,为妹妹寻一位如意郎君,实非难事。”

  黄葭的额头突突地跳,此人还真是难缠,“亲事是急不来的,更何况王家这样的门第,最忌讳贪财之辈假求亲之名,行谋夺家财之实,当初我四叔嫁女,因家里有几架我四婶带过来的织机,就有不少人打的这个主意上门求亲,我叔婶也是一家一家登门看过,看了大半年,才定下人选。”

  王凝仪脸色微僵,“是我考虑不周了。”

  “阿姊也是关心则乱,”黄葭笑了笑,不想再在这些事上多做纠缠,开门见山道:“我倒不急着嫁人,先前在清江厂供着差事,日子也过得很好。”

  言外之意,现下丢了差事,日子过得不好。

  王凝仪讪讪一笑,“家父得钦差赏识,初到淮安,便得了这个缺,他也着实犯难。上面人只管随口赏赐,却顾不得下面人要如何做人,家父眼见妹妹被遣去河道上干苦力,也是于心不忍。”

  “清江厂的厂官,历来能者居之,王叔的履历、才干皆在我之上,由他当此重任,我自是敬服万分,”黄葭顿了顿,忽而一笑,“只是,王叔来得仓促,若事先有明言,我也好早做准备。”

  长随跨过门,上了一道火腿炖肘子,一只烧鹅。

  烧鹅冒着热气,散出一丝鲜甜香味,黄葭看了一眼,惯常地拿起刀,拆了那只鹅。

  王凝仪不笑了,嘴唇绷成了一条线,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眼底波澜翻覆……

  送她还家、助她就医、斥资说亲,一样样好处都抛过了。

  此人分明貌恭而心不敬,父亲不过拿了她的差遣,她便心怀怨愤,不愿帮忙,实在是市井泼皮,小家子气得很。

  早知如此,今日她便不该来,白费唇舌功夫,还平白搭上一桌酒席。

  对面,黄葭兀自撕开了烧鹅的肉和筋骨,香气逸散在口鼻。

  王凝仪看着她熟练地拆鹅,心绪纷乱如雨。

  来都来了,不论用什么法子,得把事情谈成。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妹妹在内府差遣多年,想必也念着那里,正好家父在市舶司有些朋友,妹妹若要回去,也能领着府库采买的缺。”

  “不瞒阿姊,”黄葭凄然长叹,“祖父死后,我悲痛欲绝,只想避开那个伤心地,而今时过境迁,泉州旧址荒废,内府新迁福州,到底不是从前那个地方了。”

  王凝仪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说歹说,她便这般油盐不进……

  窗外吹着寒风,桌上的一桌子菜都快放凉了

  丫鬟盛了一碗鱼羹,怯怯道:“小姐,您也吃一点吧。”

  “都给她吧。”王凝仪嘴角勾起,语气却染上了一丝愠色。

  黄葭尝了烧鹅,又喝了一碗鸽子汤,慢慢放下羹勺,这的确是她几个月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今日来得仓促,改日定将贺礼送到。”

  她站了起来,刚要拿自个儿的包袱,王凝仪忽然开口:“今日也不早了,这些日子妹妹辛苦,现下要回淮安主城,可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不如暂且住在这里。”

  话音未落,两名丫鬟走了过来,伸手来抢她的包袱。

  利诱不成,便欲强留。

  黄葭冷下眉眼,一把扯过包袱,可她单手用力不够,而那两名丫鬟分扯着包袱上的结。

  “哗啦——”一声,包袱散开。

  七份图纸被抛在空中,又顷刻落地。

  那两名丫鬟面如土色,黄葭则弯腰去拾。

  气氛一时凝固。

  王凝仪从容地站起,想劝慰几句,可目光瞥过地上的纸,整个人陡然愣在原地。

  这些不是在清江厂么?

  她怎么会有——

  不对,这纸张是新的。

  王凝仪心跳如擂鼓,侧脸望去,见黄葭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拾起,看过图纸没有损伤后,当宝贝似地收起来。

  身后两名丫鬟要搭把手,她也不让。

  王凝仪身形一晃,怔怔地坐下,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想通了。

  这个黄葭,早知钦差下令复原图纸一事,暗中偷摸画图纸,是一心抢在她爹前头,先一步上交钦差,借此夺了清江厂的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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