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实心机深沉……
估摸着,她一早洞悉了她的来意,方才三推四拒,就是想耍她。
不过,她从何处得知此事?
是了,清江厂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她又在船厂任职了这么久,里里外外总有几个眼线给她通风报信。
黄葭收好图纸,坐回位子上时,发觉王凝仪看她的目光已全然变了。
“原来,妹妹的功夫下得这么早。”
黄葭眼底迷茫未褪,想她说的“功夫”应该是这些图纸,讪讪笑道:“闲来无事,练练手,毕竟离了船厂,技艺恐有生疏。”
王凝仪看着她的笑脸,心生厌恶,干脆明言,“妹妹是一早就知道钦差所请,想越过家父,拿图纸去邀功吧?”
黄葭目光一滞。
江忠茂也在寻这些图纸……
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想故技重施?可他已有案底,再做岂不显眼……他当年不知使了什么诡计侥幸活到今天,难道一出来,又要自寻死路?
黄葭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感觉,她虽将其人视作必杀的仇敌,但她或许根本不了解她这位仇敌。
沉默良久,长随又斟了酒。
王凝仪面色冷然,厌恶之余,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钦差所请,家父不敢怠慢,正好汛期已过,若黄船工能回来相助,那便再好不过。”
“原来是为这事……”黄葭目光清明,既然与江忠茂有关,她必得掺一脚,于是举起酒盏看向王凝仪,“阿姊所请,理应效劳。”
王凝仪心中冷笑,料准了她阴谋败露,只得就坡下驴。
窗外,雨淅沥沥地下着。
两人推杯换盏之际,淮阴焦家的大门刚被扣响。
家丁通过门缝看见外头的火把,脸色惊恐,只推开门,“军爷……几位军爷大驾,所为何事?”
李约坐在马上,斜眼看了他一瞬,“来查一笔生意。”
第94章 河盗怪谈 事已至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细雨重重,快要入夜。
焦郁娘穿着一身水田衣,坐在正堂上,吩咐家丁看茶。
“叨扰了,”李约接过茶盏,“今日抓了几个倒卖摊贩,说三月下旬有一拨人向他们频繁买入桐油,经手的有焦家的分号,便来看看。”
“李佥事,这个月淮安分号的账都在这里了,您慢慢看。” 她摇着游鱼团扇,神情悠然自得。
李约随手翻了翻,蹙眉,“本官要看的是小宗的桐油生意,官府采办的那些,就不必拿过来了。”
焦郁娘微微颔首,又向一旁的家丁试了个眼色。
家丁将一部分账目搬开,李约拿起账目,找到三月份的账,从头看到尾,看得极为仔细。
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他疲惫地揉了眉心。
三月二十一日 ,七濠江兴街十亩之园,三十斤,老板苏有纶。
三月二十一日,茱萸湾高曼寺,八十斤,主持无量。
三月二十二日,城南关公庙,八十五斤,方丈圆经。
三月二十四日,乌头镇西林山菜馆子——
“西林山是座荒山,平日也没有什么过路的人,什么时候开了家馆子……”李约微微蹙眉,往下看——
四十斤,老板黄鹤。
他抬起头,“这个黄鹤老板,本官也是头一回听说。”
“佥事好眼力,此人是位客商,” 焦郁娘笑了笑,“她也只是订货,还未曾交货呢。”
李约看向她,“何时交货?”
“这些散商,我一贯是不过问的,佥事自去翻了记档看吧。” 焦郁娘摇着团扇,语气和缓。
家丁递来记档,李约略有愠色,手上动作却翻得很快。
“……夜半子正。”他深吸一口气,“为何定在这个时辰?”
焦郁娘从容开口:“时辰是买主定的,我们不过问。”
李约斜睨了她一眼,合上记档,站起来,又转身拿起木几上的账簿,看向她,“这个,本官带走了。”
“您自便。”焦郁娘起身施礼。
李约没有看她,只快步走出堂屋,往大门走去。
大雨滂沱,青石板路湿漉漉一片。
等在门口的两名士卒听着一阵脚步声,连忙转过头。
迎面而来的,是李约冷峻的面孔。
“佥事。”两人拱手一礼,其中一人接过了账簿。
李约望着外头的雨,目光定定,“传令下去,调一队人马,后日在乌头镇西林山北坡设伏。”
……
三日后
细雨绵绵,庭树如沐。
过了汛期,清江厂清闲下来,连带值夜的灯火也暗了一片。
“爹。”
听得这个声音,王仲贵从躺椅上坐起,转头一看,自家女儿正撑着一把绛红色油纸伞,往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连忙站了起来,“都画好了?”
油纸伞收起,王凝仪微微颔首,走到他面前,“您遣人拿去,早些交差吧。”
王仲贵面露喜色,望着那纸上的线条,眼珠一转,目光忽又黯淡下来。
细雨洒落庭前,他又坐了下来,颇有深意地看向自家女儿,“黄葭那边……我打算出个三十两银子,你怎么看?”
王凝仪面色微僵,叫丫鬟搬了一张八仙椅,在他对面坐下,徐徐道:“依孩儿看,光是银钱已经打发不得了,黄家这个孙女,实在不是善茬。”
王仲贵不由一笑,看着她,“怎么说?”
王凝仪眉梢浮起忧色,屏退了众人,缓缓道:“当日,孩儿虽劝服了她,但她那满心满眼的算计是藏不住的。只怕,现下还存了报复的心思。”
“这倒也是,”王仲贵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声,“原是亲戚,多年不见,没想到生分成这个样子。不过说到底,她是晚辈,这些事情合该长辈多提点,也怪黄公甫去得早,让她走了歪路。”
“您此言差矣,”王凝仪叹了一声,“越是年纪小,越是难办。她年纪轻轻,便能想到从清江厂安插眼线来监视您,又得了消息暗中行事,到钦差面前邀宠,好抢了您的差遣。这样的城府,实在不得不防。”
王仲贵笑了,“那你看,此事要怎么办才好?”
“若眼下在福建,此事倒也好办,” 王凝仪转头望向廊外风雨,心中不由惶惶,“难就难在,她在淮安待了这么久,又在部院那些人面前露过脸,出了事,部院准会来查。”
王仲贵低头思索着,喃喃道:“不能见着血,得悄无声息地办了。”
“孩儿已有个法子,”王凝仪沉吟片刻,“再过几日,钦差要在镇淮楼游船上设宴,那时她定会从河道上过来。宴中,派人传个消息,说钦差要见她,她听了这话,准会屁颠屁颠地赶过来,到时候,绑了上船,就把她送走。”
王仲贵皱起眉头,“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王凝仪挑眉,“钦差大人要与民同乐,河上有吹拉弹唱,夜里游船又那么多,咱们安排一艘把人送走,也不引人注目。”
王仲贵思忖了片刻,“那事后……”
“事后,就说她撞见了刺客,被刺客灭口,抛尸河中,”王凝仪淡淡一笑,“那么大一片河,连着淮水,寻不见尸首,也不足为奇。”
王仲贵仍觉不妥,“可在大宴时动手,是否太过显眼?”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在场,才能把这件事凿实了,” 王凝仪目光一凝,“您既然要在江北长久地待下去,也不想这之后,还有数不尽的人来追查此事吧?”
王仲贵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话音落下,雨渐渐小了。
另一边,黄葭带着牌票到了部院。
河务已经告一段落,她现下虽没办法即刻官复原职,但也想着让部院尽快把她调回船厂。
毕竟,抢在钦差的船队到达前,铺设河道机关,破坏旋转橹,需要掐准时间。
若提早时间太多,反将走在船队前过河的其他船只给毁了,则暴露了机关的存在,整个计划也将毁于一旦。
她回了船厂,总能离把控此事近一些,说不准,还能从王仲贵那里,得到确切的消息。
过午天阴,有风自西南来。
黄葭下了马,只觉背上有些寒意,拢住袖袍,进门。
倒春寒来得迅猛,就连二门树下的草都覆了霜。
她快步往里走,刚刚走过小穿堂,便见不远处有人驻足,其人负手而立,隔着一道拱门看着她。
黄葭不明所以,只阔步向前走,堪堪路过拱门,便听那人忽地冷哼一声。
“你来得正好!”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瞧见那张铁青的面孔,无奈地笑了,“李佥事,你又有什么事?”
“少跟我装蒜!”李约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昨夜乌头镇西林山,你都忘了?”
“我忘了……” 黄葭咀嚼着这三个字,抬眸看向他,“我忘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