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多问,看了眼柜台上的价位,从袖中掏出几块铜板,“来碗阳春面。”
店里的灯火晃动着。
黄葭拣了张掉漆最少的方桌,靠着桌沿坐下。
正听见桌边食客低声嘀咕:“最近官府查私盐查得紧,好多家店关张了,这家店的掌柜不露面,十有八九是跑路了。”
“这也难怪,官盐涨到三钱银……小本买卖哪里做得起。”坐在对面的婶婶压低嗓子,朝四面看了看,“昨儿,东街酱园子都封了。”
黄葭微微垂眸。
黄淮会有走私盐铁的大宗生意,下辖的店面,八成也用的私盐,如今官府来查,那掌柜多半是避祸去了。
她多半来晚了。
跑堂端上面,热气腾腾,猪油星子在清汤里旋成白梅。
她确实饿了,挑起一箸银丝面,见葱末粘在筷尖随热气轻颤,格外有食欲。
面汤清亮,映出门口人影,那几个差役还堵在门板外。
黄葭平静地舀起半勺面汤,吹了吹,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汤入喉,温热漫到胃里,四肢暖了起来。
出了客栈时,巷子口还下着小雨。
街上人少了,她缓步走去,还未走出几步,便见不远处,三个黑影朝她压来。
“盯你许久了。”
衙差领班大步走来,嘴角冷笑,“一进来便问掌柜在否,见了哥几个,慌忙就走,分明是来谈私盐买卖的,现下给你两条路,要么交个十两银子消灾,要么跟我们回衙门,你看着办……”
黄葭没有正眼瞧他,只面色冷了下来。
出来一趟,钱未借到,这些腌臜东西还想找官司。
不自量力……
她淡淡一笑,“几位差爷是用的什么眼睛看人?怎么打眼瞧过去,看谁都像个贼?”
“你!”领班眯眼盯着她,眼底凶光乍现:“你个死盐贩子还敢狡辩!既然不肯去衙门,现下就把钱掏出来,别逼得我们动手!”
黄葭沉默不言,也不接话。
那领班见局面僵持着,心中不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也向前走来,“一个姑娘家,也跑来干这种勾当,我们收你几个钱,是想保全你的名声,别给脸不要脸……”
她无意辩解,右手摸向腰间。
三个衙差微微一怔,眯起眼,仿佛想到了什么。
一道道目光直盯着她的手,是在等着她摸出钱来。
然而下一瞬——
重重雨幕里,一面牙牌举起,甩出一片水珠,甩在官差的鼻梁上。
牙牌上的鎏金云纹泛出寒芒,正中是“市舶司”三字。
三人脸色一变,心中混乱了片刻。
须臾,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您老是……”
黄葭手腕一抖,收回牙牌,“近来刺桐港的运船上,频频查出私盐,本官奉命,特为稽查。”
“原来是内府的人,”领班面上带笑,喉结滚了滚,拱手,“小的们眼拙,方才就是一场误会。”
黄葭不想同他们纠缠,只仰面道:“几位出的是公差,便不要在此多留,早点回店里盯着吧。”
三人揖了一礼,退着往巷口挪。
雨势转急,四围的热风都刮了起来。
黄葭望着几人狼狈而走的身影,眸色渐深。
……
“查处私盐?”
众厂官面面相觑。
“这不是官府的活么?”胡逊面露难色,“咱们虽在港口有人,但没有布政司的令,贸然搜检,只怕会惹藩台衙门不快。”
泉州船厂在刺桐港养了一班督查贡舶船只的士卒,凡三百人,受命核对上贡的货物,并无权对其余往来的船进行搜检。
而搜检私盐一项,本身是暴利,若搜来的钱再充入船厂库中,无疑是与藩台衙门争利。
“眼下,各船厂积欠粮饷已不可胜计,”黄葭扫了他一眼,又环顾众人,语气郑重,“银钱来路,无非开源与节流。先前梁主事推行‘杜内收’的方略,也是节流,倒头来反倒把库帑给掏空了,现下再要节流,也没处减省。若今年不弄一个新的进项,往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主事言重了,”胡逊看向她,茶盖沿盏口划出半圆,水汽腾起,“大家缝缝补补,各船厂都凑一凑,也不是凑不出粮饷。”
“怎么凑?”黄葭浅望了他一眼,“胡厂官是还想用‘杜内收’的方略,一点一点从船工手头扣出来……”
胡逊面色一僵,笑了笑,“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今秋还有贡舶来港,现下这笔账可以先放一放,等到十月里,一切困厄即可迎刃而解。”
黄葭冷笑,“往年,泉州船厂便是靠贡舶养着的么?”
话音一落,堂下静穆片刻。
风雨声已经有些呜咽,雕花窗中漏进了天光,将众厂官的影子钉在《海舶图》上。
黄葭抿了一口茶,望向堂外烟雨,“即便往年是这样,那也是我来这里之前的事。”
一旁安溪船厂的厂官扶正官帽,面露难色,“黄主事初来乍到,恐不知事。现任泉州知府鲍冕,于今年三月上任,他刚上任,便已废了泉州几个老卫所的建制,预备要在宝盔山东面,再建一个永宁卫。可见是个爱折腾的主儿。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您可不要引火烧身……”
穿堂风卷起黄葭案边账簿。
她蓦地仰面,摇了摇头,“诸位无须再议,查盐势在必行。”
胡逊抚上茶盏上,目光犹疑,“可若藩台衙门……”
“出了事,我负全责。”黄葭沉声道。
众厂官目光一凝,等的便是她这句话。
胡逊笑了笑,“既然黄主事执意如此,那我等也不好说什么了。”
·
散衙之后,黄葭的三车行李已运到了老宅前。
多年过去,老宅的朱漆大门已褪成暗红,漆皮卷翘,铜门环上还浮着铜绿。
三辆驴车停在青石阶前,车板被压得下陷,十几个柏木箱子用粗麻绳捆扎着,箱角包铜已有磨痕,里头装着她从淮安带来的衣物,以及淮安宅子里的一些陈设。
泉州这处宅院,空置多年,也不知荒废成了什么样子。
她忽然有些迟疑。
只听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黄葭手抵门板,缓缓推开了门。
下一瞬,热风卷着霉味,扑面而来。
她喉咙发涩,抬起头,只见檐下悬着的风铃已经结满蛛丝,铃舌不知去向,只剩个空壳在晃。
黄葭叹了一口气,草草收拾出一间卧房,又将二门里的枯枝败叶扫了个干净,累得背上起了汗。
不禁又有些后悔,当年离开时,她出了一笔钱,将这一处宅院交由当地票号代管,本以为不会再回来,也就没有多出一笔钱,请人隔月洒扫,如今蛛网密布,一股霉味呛人。
收拾到酉正时分,梆子刚响了两声。
她坐在廊下乘凉,便听“咚咚”两记扣门声。
推开门,是四叔四婶来了。
四叔黄处昆一身风尘仆仆,穿着深灰茧绸长衫,一副玳瑁眼镜,看上去不像工匠,倒像文士;身侧的四婶乔绥提着竹篮,素色褙子浆洗得发硬,发髻间别着银耳簪。
“这宅子空置八年,倒还规整。”四婶挪动鞋尖,拨开门槛内的草,提篮跨过,四叔紧随其后。
“大都还好,只是东南角的书房漏了雨,等过几日出了太阳,得将书搬出来晒一晒。”
黄葭搬了两把椅子在廊下,又为两人倒了茶。
“搬书那日,你知会一声,我俩过来帮忙。”四婶笑着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轻轻吹过一口。
黄葭笑道:“只有四行书架,我理得过来。”
“我们也是闲着无事,反正只隔一条街,过来也方便。”
四叔看了眼四婶,又望向廊下那几个箱子,不禁诧异,“这么多物件,都从淮安搬过来了,你是打算回来久住?”
黄葭微微颔首,“如果能留在泉州,当然是最好的。”
四叔点了点头,与四婶对视一眼。
廊下静默一刻,只听庭中老槐树簌簌落花。
槐花瓣沾落在四叔肩头,他也没管,四婶兀自端着茶盏。
黄葭扫过他二人的面孔,忽然觉出不对,两人的坐姿似乎都有些拘谨。
“您二位有事?”
四婶看了眼四叔,又望向黄葭,微微蹙眉,“今日你四叔在港口那边给人修船橹,看着船厂那班人截流,逐船搜检私盐,似乎不合规矩,便去问了人,才知是新任泉州主事下的令,后来……”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四叔截断了话头,抬眸看向黄葭。
黄葭微微一怔,“我今日上任,便知船厂开支无度,已然掏空了库房,欠了几个月的粮饷,所以……”
“所以你就出此下策,”四叔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你这样破了规矩,是要吃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