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今日的事,大伙都不想见,往后若有这等事,尽可告给厂官,少动刀子。”黄葭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被抬走的两具尸体,缓缓走向人群。
这时,雨幕里突然掷来一粒石子,擦着耳廓飞过。
她停在原地,感觉到耳边一热,手指下意识一颤。
角落里,一名老船工蹲了下去,捂住脸,呜咽声漏出指缝。
众人蓦地死寂,只剩雨打木板的噼啪声。
“一月之后,账房开仓验粮。”
黄葭冷下眉眼,抹去脸上雨水,反身向木台下走去。
她径直来到南安船厂的后堂,请人端来一盆热水,匆匆清洗了,扯下半幅中衣裹住伤口,布条顷刻透出暗红。
刺痛还未曾消退,她的脸又白了三分。
“黄主事,您的伤还好吧……”门外,传来了士卒的声音。
黄葭低头看了眼伤口,又紧紧裹了一层,将血止住。她又摸了摸耳廓,血已经凝住,却不知伤口是何样子。
雨还在下。
半晌,南安船厂厂官胡逊的皂靴声,从回廊传来。
这人裹着件深青绸袍,跨过门槛,衣摆沾着几点雨水,圆脸上浮着层油汗,像是刚从酒窖里钻出来。
“黄主事久候。”他拱手一礼,抬起头,见黄葭的左臂缠上了棉布,耳廓外缘凝着血珠,又道:“是卑职来迟了。”
“不迟。”黄葭看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接披风的侍从走了上来,胡逊摆手,示意其退下,自个儿将衣裳抖了抖。
侍从又端来茶盏,盏上冒着白气。
胡逊使了个眼色,侍从赶忙向前,将茶捧到黄葭面前。
“今年清明前采的鼓山云雾,您尝尝。”他坐到了黄葭对面。
黄葭未接茶,只望着对面的墙壁,“前任主事已走了大半月,他留的那个‘杜内收’的方略也早该料理了,胡厂官不言不语,由着事情推到今天这一步,闹出了人命,才想到派人带话过来,是想我给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根本不打算要头上这顶帽子?”
“您说的什么话,”胡逊挤出了一个笑容,“前任主事的方略是内府拍了板的,卑职一个小小厂官,哪里有能耐劝服内府那些人改弦易辙……”
黄葭仰面:“听闻胡厂官在泉州也有些生意,不知‘杜内收’的方略施行之后,胡厂官的钱袋子可鼓起来了……”
“主事初来,恐有所不知,”胡逊接过侍从手中的茶,“‘杜内收’的方略用意极好,是对着船厂中那些蠹虫下了一剂猛药。船厂当中,检船与购料两项,最是滋长蠹虫,但因大伙都在一处,彼此回护,上与下、吏与商,皆连成一片,厂官虽想整改,却无从下手。而将这两项移外头去,便少了盘剥的油水,账目上也都清明了。”
“是么……”黄葭望着窗外被雨揉皱的江面,冷笑道:“我怎么听闻,自打这个方略一施行,泉州城中,往年不与船厂来往的商户便一窝蜂地涨了价,而船厂中的那些蠹虫也因吃不饱,愈发榨取脂膏,更有甚者,顶着监管的名号,各处挑刺,克扣了底下人几月的月俸。”
她说着,蓦然拔高语调,“今日来闹事的,都是被欠了俸的工匠,那些捞油水的狗东西逃得倒快,这个方略再施行下去,明日南安船厂就该关门大吉。”
胡逊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已知晓了这么多事,只道:“您说的这些,我也有所耳闻,只不过,这个方略到底是内府批下来的,要改要停,还是得有内府的批文……”
“一个月,”黄葭忽地截断话头,“一个月内把欠俸发了。”
“这……您是说笑吧……”他鼻尖沁出汗珠,笑纹里卡着未净的酒气,“您不知道,船厂的库房……”
“库房在哪?”黄葭忽地站了起来,看向他,“带路吧。”
……
雨脚渐急。
库房的黑漆大门半敞开,雨砸在石阶上,迸成了碎玉。
黄葭走进去,只见梁柱上悬满了蛛网,雨水挂网成串,坠在地上,一边的窗纸透出天光,映得一只只麻袋上的油绳闪起寒芒。
她伸手扯开麻袋扎口的油绳,陈米的霉味直冲鼻腔。
书办走到她身侧,举着算筹的手指有些发颤。
她抓了把米粒,任其从指缝流泻,灰白米糠粘在手心,只见麻袋边的签子上写着“领新米九十石”。
书办清点好了数额,硬着头皮道:“现有余粮凡二百八十三石,一石为一百二十斤,每人每月领四十斤粮,工匠三百四十四人,积欠月俸三月至六月不等。”
也就是说,即便把整个存库搬空,也填不满如今的窟窿。
黄葭深吸一口气,望向四面光秃秃的墙壁,竟生出了一种“家徒四壁”的悲凄感。
胡逊赔着笑,“黄主事,我是真没骗您……要不再宽限两个月……”
黄葭没有多言,转身出了粮仓。
……
大雨滂沱,四下潮热。
周遭的叫卖声都哑了下去,街上人烟寥寥。
黄葭快步走着,油纸伞已破了个洞,雨水顺着竹骨流向后颈,浑身发凉。
吴府门前,石狮子的铜铃大眼淋了雨,看上去格外冷硬。
黄葭扣了门,掏出内府牙牌,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片刻,家丁开了半扇门,打量着她滴水的蓑衣,低声道:“老爷正用饭,您先进来吧。”
她微微颔首,跨过门槛。
西楼阁子里,烛灯映着花窗。
八仙桌正中摆着蟹粉狮子头,热气腾起,堂前是一只青瓷缸,盛满了冰块。
冷热相碰,凝成白雾。
隔着这片朦胧,黄葭立在了门前。
“黄主事前来,有何贵干?”吴应物没有看她,兀自往碗里夹了块糟鹅掌。
“先前那个‘杜内收’的方略,吴老板也出了力吧……” 黄葭眯起眼,只见他坐的是一张酸枝木太师椅,椅上还铺着杭绸软垫。
吴应物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是内府批示的,督公也看过,吴某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黄葭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不是吴应物想的方略,那便还有旁人从中出力,但不可否认的是,最终承接下泉州船厂用料的商户,无一不与吴府有着生意往来。
吴应物既是泉州本地的大商贾,又为内府采办多年,让人很难不怀疑他。
穿堂风卷着菜香,掠过屏风。
黄葭跨过门槛,“我初来乍到,还不晓事,只闻吴老板有心承管刺桐港的往来商船,您既是泉州的大商贾,又为官府办差,想来承管刺桐港也非难事。”
吴应物的筷子在清蒸鲥鱼上一顿,抬眸看向她,“黄主事能给出这个安排,是想让吴某办什么事?”
黄葭望着他,目光炯炯,“黄某想向贵府,借粮八百石。”
“八百石……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吴应物的汤匙碰着盅壁,叮当作响,“吴某借出去,黄主事打算怎么还呢?”
“三个月……”她顿了顿,“三月之内,我一定奉还。”
“黄主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包扎起的左臂,“我原以为你会很晚找上门,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你都坐不稳了,又凭什么保证承管刺桐港的差事能指派给我,只怕我今日带人上码头,明日又得打道回府。”
“最后,只有那八百石粮食,一去不返。”他的话音冷下来。
“吴老板当真不借?”黄葭上前一步,握紧衣袖的指节泛白。
吴应物笑了笑,给一旁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门霎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黄葭被关在门外。
门里人的话音混着雨声,飘出门缝,“黄主事慢走,这青石板路滑得很。”
第104章 查处私盐 黄葭笑道:“只有四行书架,……
“届时若有银钱上的难事,可以来找我。刺桐港的青杉客栈,掌柜是我们的人,暗号还是那副对联。”
黄葭没有想到,来泉州的第一天,就用上了这个承诺。
走过长长的巷子,远远望过去,青杉客栈的竹帘早放了下来,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她缓步走近,只见敞开的大门内,摆了好几方八仙桌。
人声鼎沸,客栈大堂坐了乌泱泱一片食客,生意很好,店小二慌忙走动,从后厨端来菜食,白茫茫的白气洒得到处都是。
黄葭跨过门槛,站在门帘旁,掸去雨水,又看向柜台。
柜台边,杂役正擦着木架,不见掌柜人影。
她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您家掌柜在否?”
“掌柜的三日没露面,客官要吃面,自己寻座。”杂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目光往窗外瞟去。
黄葭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窗外青杉边站着两个衙役,那目光像把刷子,在店里食客身上扫来扫去。
此地被官府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