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进大门,踩着木梯,提袍上了二楼。
雅间里,跑堂掀开蒸笼,青团香气漫过周遭。
“新焙的明前茶。”
钱本昌拿竹镊夹了两片茶饼,倒了滚水冲下去,那青叶在粗瓷碗里徐徐地伸展开来。
“初来乍到,怎好让您来请。”黄葭淡淡一笑。
钱本昌很是慷慨:“眼下都是同僚,往后还要一道共事,这一顿便全当接风了。”
“多谢。”
黄葭接过茶盏,望着里头金灿的茶色,心底轻盈一瞬。
两人吃着茶,窗外雨脚忽低,楼下糖糕的叫卖声嘈杂不已,倒显得雅间里格外宁静。
黄葭思忖了片刻,看向钱本昌:“听闻先前的王掌事被捉拿下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事情,半真半假,我也说不好。”钱本昌拈了块青团子,“但在内府的时候,你还是不要提了,沾了贡品这一项,提督那里忌讳着呢。”
黄葭微微垂眸,只笑了笑。
钱本昌深望了她一眼,低声道:“泉州船厂那边地头复杂,往后若有什么过不了手的事,便差来人问我,或者直接将货物转运漳州。”
黄葭笑了,“您这么说,我这个主事未免也太好做了。”
“好做不好做,看你怎么打算,”他笑了笑,拉拢的意味已藏不住,“若要一一沾手,这头一个月便是大关,先前那位泉州主事定了个‘杜内收’的方略,可还没等坐稳位子,你就来了,到时候,胥吏、商贾都管你要饭吃,你一时又不能全然顾及,他们闹起来,你的位子也就不保了。”
黄葭睫毛一颤,不想还有这样的前情。
她初来此地,又是顶着上谕当值,在内府全无根基,今后的日子必不会好过,这在她意料之中,可却不想一来便惹上麻烦。
“所以,头一个月,咱们搭把手,很快就过去了。”钱本昌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黄葭抿了一口茶,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您如此相帮,我何以报答?”
钱本昌开门见山:“我近来有批货,要打刺桐港过去,可惜手头少了十几条船,便有些难办。”
泉州船厂的船大都是官船,钱本昌这番思量,便是想靠着官船运输,减免税银。
她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头一天上任便遇见这样的事,钱本昌说是“搭把手”,可她若真答应下来,无异于将把柄递到了他手里,今后便任他拿捏。
黄葭犹疑片刻,还是放下茶盏,起身从袖中掏出钱袋,排出三十文铜板放在桌上。
见她要走,钱本昌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你今日回绝了我,来日被王预诚他们赶人,还要跑着来求我。”
“您老放心,不会有那天。”她摆手,转身就要转出门。
“你不会以为,你还能同他们处成一窝吧?”钱本昌的笑声忽又响起,“你抢了袁侍青的位子,他们恨你还来不及,怕不会让你在这儿待够一个夏天。”
黄葭忽而一怔,转头望向他,“袁监官就是前任泉州主事?”
钱本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叩了叩桌案,示意她坐回来。
黄葭只得坐下。
隔着灯火,钱本昌娓娓道来:“袁侍青一直是监官,监的是泉州船厂的事务,但这个监官么,只是个帽子,刺桐港和六个大船厂一直都捏在她手里,前任泉州主事不过傀儡而已,所以一个‘杜内收’的方略,就收走了他的命。”
“轰隆隆——”雨声转急,打在后巷竹篷上犹如撒豆。
“这位袁监官,竟如此厉害。”黄葭望着红泥小炉下的火光,眼底沉沉。
“你当她是什么人?”钱本昌笑了笑,“她是福建总兵的侄女,来市舶司就为监管官船的,泉州的官船又最多,她当然要死死捏住。”
黄葭目光中透出了然,拿起铁钳,向红泥炉下添炭。
红泥炉腾起热气,扑在窗纸,映得两人影子在“独钓寒江”的屏风上晃悠。
“可惜啊,”钱本昌望着明窗,似乎颇有些感慨,“现下王预诚攀上了她,今年就要升任掌事了,那个吴应物便是福薄,在内府等了这些年,什么好事都没有轮到他。”
黄葭听到这句闲话,不由好笑,“方才您在堂上的那番话,是想激吴老板出来一争?”
“你比那个吴应物脑子灵光,”钱本昌眸光微动,冲她一笑,“他满眼只有攀姻亲和那几个钱,钱又靠的是家里祖辈,自个儿本事不大。”
黄葭微微颔首,无论钱本昌是否有意相帮,但他这番话,的确教她摸清了内府几人的底细,往后办事也有了依傍。
正思量着,只听窗外风铃叮当一声,天光忽亮一隙,雨要停了。
“好在现下你一来,事情就不一样了,”钱本昌取下小炉斟茶,抬眸看了她一眼,“连福建总兵的侄女,都能被你挤走,你后头总该有个巡抚、总督吧。”
黄葭一愣,不想他如此高看她,怪不得在堂上出言回护,估计是把她当成了有大靠山的人。
“钱主事莫要多想,我是在清江厂船坞督检的时候,碰巧遇上了钦差,被钦差看中,又听钦差大人说起闽中的船厂众多,飓风降至,他忧虑非常,我便自请调来这里。”
“你若是不便提起,我也明白。”钱本昌深望了她一眼,“先前那个袁侍青刚来的时候,也不往外说她是总兵的侄女,直到后来有一天,总兵的老母大寿,大伙去了,看见她坐在正席上吃酒,这才传开了。”
黄葭垂下眼眸,袁侍青是深藏若虚,她却是没什么能藏的。
暮色漫过照壁时,雨又续上了。
灯笼杆子下,夜来香开了,香气混着灶房飘来的柴禾味扑来。
黄葭走进市舶司回廊,揉着眼去收晾在耳房的官服,摸了一手潮气,叹口气,又挂回竿上。
夜里,她收拾了明日带去泉州的文书,睡在值房。
……
“轰隆隆——”
来到泉州的头一日,正赶上雨天。
晨雨压着海平面漫来,上百根桅杆在铅色天光里折下黑影,浪头撞在防波堤上,阵阵声响混着铜锣,从东到西,渐次亮起。
黄葭立在石砌望台上,数到第七列泊位,有艘广船已被水淋得倾斜。
十二名船工扛起湿麻袋,往仓廪跑,草鞋在青石板上拖出泥浆,仓官正举着浸透的货单挨个核对。
黄葭接过炭笔划掉两行,将一部分廪粮放到明日再收。
港口,三条商船为争泊位,卡住了航道,船头甲板积满雨水。众兵官踩着缆绳,走上甲板,船老大们忽然收声,斗笠沿滴下水帘,掩住涨红的脸。
快到午间时,几十艘船终于起锚了,铁链绞动声撕开雨幕,船工们赤脚蹚过积水,张起风帆。
黄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船厂。
她在值房里坐下,刚将茶盖掀起,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士卒快步进门,身上已淋得湿透,“黄主事,南安船厂有人闹事,守备打死了两个人。”
第103章 一团乱麻 她伸手扯开麻袋扎口的油绳,……
“轰隆隆——”
大雨,笼罩船坞。
几十双草鞋碾过湿木板,咒骂声此起彼伏。
士卒们站成一片,冷眼望着步步逼来的工匠,两方对峙,士卒身上甲胄已撞出闷响,刀仍在鞘中。
黄葭赶到时,眼见船坞前、长板搭起的木台上,两个工匠仰面躺在血泊里。
雨水已经冲淡了血色,顺排水沟蜿蜒而下,人群里哭嚎不断,这声音在大白天,实在惊心动魄。
她攥紧了衣袖,快步向前走。
还未踏上木台,左臂忽然一阵剧痛。
有半块白瓷片划过她左臂,割开衣袍,刺进血肉,她低下头,便见血珠已经滚落到指尖。
“狗官偿命!”
两三个赤膊的工匠正要往木台下扑,又被士卒的刀架住脖颈。
“别动刀!”
黄葭的皂靴踩进血水,官袍下摆湿得滴出水,她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了手上血水,滑进嘴角,咸腥味激得喉头一紧。
士卒的刀刃抬起半寸,人群里响起嘶吼。
黄葭往前踏了半步,走上木台。
转过头,只见一双双冒着火星的眼睛正瞪着自己,染血的手随之握紧,语调拉高。
“我知道大伙今日是为什么来的。先前的周主事为了节流,定了一个‘杜内收’的法子,把船厂验料的活计遣了船厂外的人做。如今,他人已经没了,这个法子也不会留,你们的饷粮还跟从前一样。”
“这就完了?”
“他把活派给外人做,月俸给得比厂里的人多出两倍不止,这些钱也是船厂的钱,是大伙的钱!”
三步外的人群像咆哮的河流,汹涌地冲上前来,士卒身上的甲胄哐哐作响。
船坞顶棚漏下雨,打在她脊背上。
黄葭咳嗽了两声,脸色发白,“这些钱……我会一一补齐,还有他在任时克扣的月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