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23)

  这时,雨廊处又传来脚步声。

  黄葭抬眼时,灯光正被斜雨切过,两道影子从明暗交界处浮出。

  前头那人袍角沾水,后头一道紫衫身影,被雨丝洇得朦胧,好似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王预诚见了那紫衫女子,缓缓起身。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她笑了笑,转头又看向黄葭,耳坠子在烛光里晃成星星,“这位就是新任的黄主事吧。”

  黄葭拱手一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位是袁侍青、袁监官。”钱本昌提醒道,目光游离在袁侍青与王预诚之间,笑道:“日子定了哪天,到时候,不会忘了下请帖吧。”

  “六月初六。”王预诚望着袁侍青走来,在他身侧落座。

  黄葭望向另一位男子,相貌端正,左眼睑垂着颗朱砂痣,十分醒目。

  男子见她看着自己,也便道:“吴应物,泉州人士。”

  “吴东家可是泉州的大商人,”钱本昌笑着看向黄葭,“黄主事日后在泉州船厂,许多事还要多与吴东家多商量着。”

  黄葭起身一礼。

  吴应物没有回礼,只在袁侍青身侧坐下,正坐在西面的第三个位子上。

  雨下大了,砸在芭蕉叶上,声响盖住了侍从添茶的碎音。

  钱本昌靠着椅背,望向对面的一对璧人。

  袁侍青咳嗽了几声,袖口掩住半张脸,王预诚为她斟茶。

  “吴老板,你一贯劳碌的,这半月,没睡好觉吧。”钱本昌忽地放下杯盏,食指抚过茶沿,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黑影。

  吴应物瞟了黄葭一眼,又对上钱本昌的目光,脸上浮起淡漠的笑,“为内府办事,殚精竭虑是应该的,钱主事不也是如此么?”

  “我怎比得上吴老板,”钱本昌笑了笑,“我一大把年纪,若还要往来两地办事,风餐露宿的,哪里吃得消?况且,虽在闽南,隔着几座山地跑,难免还是会水土不服。”

  “人若水土不服,吃了方剂也就好了,若是养些花花草草的,非要省减运力,从山顶移栽到山脚,不出三日就给养死了,实在是可惜。”吴应物吹散茶沫,水雾浮起,蒙住他眼角的痣。

  “你说得对,”钱本昌扫了眼黄葭,又看向吴应物,叹息道:“办事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拗,否则白白费了力气,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呢。”沉默许久的袁侍青忽然开口,瞥过黄葭的脸,又望向钱本昌。

  几道视线交织着。

  黄葭默默抿了一口茶,有些累了。

  大雨潇潇而下,侍从还在扫着水。

  等了一会儿,提督姚仁泰终于到了,一双皂靴碾过廊下积水,踏碎了青砖地上一片昏黄灯笼光。

  他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两名书办。

  堂下五人纷纷起身,拱手作揖。

  四下风灯惶惶,几道影子在地上抖动着。

  姚仁泰穿过众人,走到堂前,掀袍落座,正坐在“海纳百川”的匾额下。

  “今岁多事之秋,叫诸位过来,想来你们也是心中有数。”他接过茶,声音比雨还沉。

  众人交换着眼神,沉默一时。

  姚仁泰瞥过杯底的茶叶,又抬起眼,扫视众人。

  “刚出了家贼,可把人料理了之后,又有一大堆事摆在那里,总这样拖着,没得耽误了,所以,这个担子,还得有人挑起来。”

  黄葭恍然——

  原来今日要议的事,是内府掌事的继任人选。

  “督公。”

  吴应物顺势起身,拱手一礼,“吴某对漳州泉州两地的船厂、木商都还熟悉,历练三年,虽无大成,但一颗拳拳之心,愿为督公分忧。”

  “吴老板只是买办木料,还不曾知道工部的批文长什么样子。”王预诚淡淡开口。

  “其实移文往来的事,上手也容易,没个半月便一通百通了。”

  一个声音忽然接话。

  黄葭微微一怔,没想到接话的人竟然是钱本昌,方才他与吴应物那般争执,这会儿竟反过来帮他驳王预诚的话。

  此间人事,颇有些恩怨。

  钱本昌兀自坐着,看着几片茶叶沉底。

  吴应物转头望了他一眼,脸色也是诧异。

  风声飒飒,雨脚爬满芭蕉叶。

  姚提督撇开茶沫,目中倒映着水光,“应物毕竟还年轻,许多事情难以周全。”

  言罢,堂下忽然沉寂。

  吴应物望向钱本昌,只见他的手抚上茶盏,面色凝重。

  袁侍青微微一怔,看向王预诚,王预诚也在此时转过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黄葭坐得有些不耐,耳边雨打芭蕉的声音又响起,她起身,欲放下东西两面竹帘,却被一边的侍从截断动作。

  正在这时,钱本昌忽然放下茶盏,看向姚仁泰,“黄主事是从淮安过来的,想来在清江船厂的时候,一定功绩斐然,清江船厂又是工部直辖,黄主事从那里来,平日里与工部移文往来,也当是轻车熟路。”

  众人面面相觑,直直望向那道站起的身影。

  黄葭嘴角一扯,坐了下来,这话头转得真快,忽然就扯到她身上了。

  王预诚目光一凝,转脸望向钱本昌,“钱主事有所不知,这位黄主事在清江船厂的时候,便从厂官一职,一度贬到了船坞检船官。”

  吴应物眸光微动,瞟了王预诚一眼,没想到他这般不给人留面子。

  钱本昌目光微滞,却不接他的茬,反而叹道:“升升降降,再寻常不过,好歹是做过清江厂厂官的人,比在座某些人都强上不少。”

  “升升降降,任了又贬,不知要乱多少人事,”王预诚眯起眼睛,“先前琉球纳贡一事……殷鉴不远。”

  钱本昌冷笑,“好歹是亲叔侄,纵然犯了事,王主事这样说话,未免人情太薄。”

  王预诚靠向椅背,“公是公,私是私,难道要公私不分、是非不辨么?”

  话音落下,穿堂风把案头册子吹得哗啦响。

  姚仁泰倚着官帽椅,心平静气地喝了一口茶,又给后面人使眼色。

  侍从会意,走上前开始剥莲子,须臾,几个大大的青莲子滚进荷叶盏。

  第102章 茶楼叙话 市舶司集议后私聊,到任泉州……

  “都是为了贡舶大事,诸位便不要再争了。”

  姚仁泰缓缓抬眸,看了一眼王预诚,又看向其余四人,“现下正遇关口,大伙要同心协力才是。王主事入内府早,随市舶司从泉州迁到福州,要论资历,属他最老,才干么,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时候,掌事的担子,也只能让他先兼起来。至于往后做得好不好,大伙看着便是。”

  钱本昌不言不语,端起茶喝了一口。

  吴应物仍未缓过来,只望向姚提督镇定的面容,不想他在议事之前就定下了人选。

  袁侍青与王预诚对望一眼,眸中含笑。

  黄葭百无聊赖,后脑勺抵着椅背,仰头看着房梁。

  雨势忽大忽小。

  云板响过三声后,众人散去。

  官厨里将饭菜热了一遍,蒸笼蟹壳黄馒头的焦香四散开来。

  黄葭吃过晚饭,倚着褪漆栏杆。

  这个差事是江忠茂安排下来的,如今他人已死,现下来了福建,对着一众生人,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在清江厂呆不下去了,便往老地方凑,还真是哪儿都有你……”

  隔着雨幕,王预诚从栏外的回廊走来,目光转向她。

  黄葭无意与他扯皮,又想到王仲贵偷走《海舱述要》之事,心中还抑抑未平,于是没有看他,转身掠过“风调雨顺”的匾额,向另一边走去。

  “说不出话,便想跑了?”身后传来的语气格外讥诮。

  黄葭停下脚步,还是没有转身,“黄某是受朝廷调令而来,若有些人看不过眼,大可向官衙叙话,黄某初来乍到事务缠身,本不便多言,还望海涵。”

  言罢,她拐出了长廊。

  王预诚停下靠近的脚步,面色冷了下来。

  ……

  放衙后,天边还下着微雨。

  走过街市,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身侧有包子出笼,白茫茫的热气洒了过来,有些热。

  黄葭处在人流中,忽有些惘然,脚步却无知无觉地往祖父带她去过的那家茶楼走去。

  青石板上的雨泡破了又生,茶楼里漫出的水汽裹着人声,把半条街浸得发糯。

  她收伞时,檐角正滴着水。

  转头望去,茶楼大门内,跑堂拎着壶在八仙桌间游走,水雾粘在茶客们的蓝布衫上,倒比外头的雨还稠些。

  可门内乌泱泱坐了一片人,已有茶客倚窗站着,大抵也没有空位。

  正打算离去,却见二楼临窗的竹帘忽地挑起半幅,钱本昌的一双眼睛望向她,指节叩了叩窗框。

  黄葭微微一怔,这倒是赶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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