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22)

  “您……”崔平目光怔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明天,我便要启程去福建了,”黄葭望向铺子外的雨幕,“邵方能改弦易辙,在闽广弄出一个黄淮会,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得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从江北往来闽中,他过去与那里的什么人有交集,他是不是去过内府,他见没见过内府的人,这些……”

  她顿了顿,又看向他,“我想,你们很清楚。”

  失去了大宗生意,如今的江北十三舵已是个空架子,但、他们却有一样东西,是黄葭想得到,也是最方便得到的。

  那便是邵方的过去。

  十三舵的人不乏元老,虽然留在江北的人,大都已与邵方关联不密,但胜在他们追随邵方的时间早,所以,对于七年前的事情,这些人一定有所了解。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崔平放下碗筷,郑重地看着她,“我会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们,不过,最终能带回多少消息,还要看他们的意愿。”

  “理解。”黄葭淡淡一笑。

  江湖中人,义字当先。

  更何况,十三舵中选择留在江北的人,大抵也是看重情义的人,要从他们口中探知邵方的消息,并不容易。

  申时的雨幕里,运河渡船化作团团灰影。

  黄葭走上码头,送别崔平。

  “这一趟来得不容易。”她从袖里摸出油纸包,摊开来是几块椒盐酥肉烧饼。

  崔平收下了纸包,转身又望向烟雨中的楼台。

  “其实,我也想回来看看的。”

  ……

  大雨滂沱,入夜方止。

  暮色爬上滴水的墙头时,淮安城七十二家商铺次第亮起灯笼,满城灯辉熠熠。

  漕运衙门的青旗湿漉漉贴着旗杆,守门兵丁的甲胄泛着水光。

  一封从京师送来的急递,已经呈上了案头。

  师竹斋里,徐师爷揭开茶吊子添水,铁观音的涩香混着雨腥味在屋里漫开。

  陆东楼拿起急递,用裁纸刀挑开信口。

  “部堂大人,”任命未下,徐师爷已经改了口,“江忠茂死在泾河上,连尸首都没捞着,京师那帮人借此发难,只怕于新政不利。”

  陆东楼坐在太师椅上,铺开信纸,“这封急递不是宫里的,还是柳商山送来的。信上未提对江忠茂之死的处置,朝廷只想借着江忠茂之死,重提七年前事,遣调江朝宗去闽中,调查七年前提督旧案。”

  “旧案?”徐师爷微微蹙眉。

  “查案当然只是由头,”陆东楼合拢信纸,“从闽中翻出那八千万两白银,才是要务。”

  徐师爷微微一怔。

  “八千万两白银,怎么偷出去、怎么运出去,都是个大关,”陆东楼抬眸望向窗外阴云,“这笔钱一定还藏在闽中,朝廷暗地里搜查了这么久,如今也要翻到明面上了。”

  说着,他缓缓起身,推开槛窗,夹着雨点的风扑进屋中,案头灯苗陡然一暗。

  【终卷:闽海西来山复山,白云深处见禅关】

  第101章 府衙多雨 初到市舶司,第一次集议……

  五月,福州

  申时末刻的雨来得急,天地霎时灰青。

  一顶四人抬的绢轿转过照壁,触地之时,地上早是一片湿漉漉的青光。

  长随掀起轿帘。

  黄葭缓步走下来,已有油纸伞遮头。

  隔着雨幕望去,仪门两侧,松树屹立,巨大的黑影直将她盖住。

  她沉默地跨过门,又看见了照壁上“海邦锁钥”四字,规制一如泉州市舶司。

  穿过三间五架的过厅,入目都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陈设,不觉有隔世之感。

  泉州市舶司迁往福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泉州刺桐港兴盛于宋元时期,到了本朝,上游水土流失加剧、泥沙淤积,湾内航道淤塞日益严重。

  而福州作为省城,又有闽江航道,其腹地远大于泉州所处的晋江流域,且与市舶司纳贡的琉球处于福州东北面的海上,船舶往来更为便捷,迁址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身上青袍被风吹起。

  廊道里,往来的人很多。

  小吏抱着书匣从角门钻出,通事们贴着墙根疾走。

  廊外站着一排兵卒,正在巡视;侧厅月台前,立着三个候命的书办。

  今日市舶司,似乎不大寻常。

  太安静了,甚至有一种戒备森严的诡异感。

  黄葭收回目光,阔步走过中庭。

  ·

  雨幕深处传来梆子声时,她站在西南门外,等着士卒传话。

  “督公,黄主事到了。”

  “让她进来。”

  守门士卒让出甬道。

  黄葭抬手抹去眉睫上的水珠,穿过两重门。

  明窗下,姚仁泰坐在太师椅上。

  他正用玉如意拨弄着香炉里的残灰,身侧案几上堆着几摞卷宗。

  黄葭进了门,瞥见他那张光洁的脸,眉骨投下阴影,嵌着一双狭长的眼。

  他的两鬓还是乌黑的,比之几年前,竟丝毫不见老。

  “你来是做什么的,我想,你已经清楚了。”他眼皮未抬,照旧拨动香灰。

  黄葭望着烛灯,火苗在她眼底跃动:“飓风来前,搜查各个港口码头,为朝廷收回当年那批海船。”

  姚仁泰微微颔首,“但、这是要你暗中做的事,明里,泉州六个大船厂、三个小船厂,每过七天的木料耗材、进项单子、从工部支领的钱款,你都要报一次,还有……今年不同以往,近来有大人物会来船厂巡查,你届时也要盯着。如果事情办得漂亮,长久地留任,便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他抬头看向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没有,”黄葭垂眸,“只是我与王掌事交情甚笃,又是叔侄,今日初来,理应先拜会了他。可内府掌事巡查三地船厂,不知现下他巡到了何处?”

  “你来得不巧了,”姚仁泰睫毛一颤,“王义伯偷盗贡品,现下已经被拘起来了。他手脚不干净,你往后也少在内府提他,省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黄葭眸光微动。

  偷盗贡品……王伯怎么可能犯这样的事?

  “为他这档子破事,如今市舶司三班巡守,出入门禁森严也不同以往,”姚仁泰放下玉如意,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她革带上的牙牌和鲁班尺,“往后牙牌要一直挂在身上,出入公门,认牌不认人。”

  黄葭微微颔首,盯着地上摇曳的光影,沉默不言。

  门外,传来士卒换岗的哨声,已到酉时。

  姚仁泰望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你大老远过来,还没吃饭吧。”

  黄葭一怔,刚想回绝他的好意,不料他笑了笑,“可惜这会儿不是吃饭的时候,大堂那边要闹起来了,你且去换了这身湿衣裳,到堂下议事。”

  “是。”她应了一声,施了礼,转身退出去。

  ·

  雨下个不停,灯火在穿堂风里晃。

  黄葭换了衣衫,走过长廊,只见堂下里已有两人落座。

  坐在东面一人,四十岁上下,穿沉香色暗云纹直裰,手上戴了枚蓝宝石戒指,这样的打扮,是沿海商贾的风尚,此人当是半官半商,这在市舶司并不少见。

  至于坐在他对面的人,便是老熟人了。

  王预诚坐在西面的官帽椅上,目光斜看向她,“调令下了好些日子,总算把贤妹给盼来了。”

  “这位就是黄主事吧,”东面那人也看向她,坐在椅上作揖,“鄙人钱本昌。”

  “钱老先生好。”

  黄葭拱手一礼,走到钱本昌右手边的官帽椅,缓缓落座。

  “今日这场雨下得真凶啊,”钱本昌望着月台下汪着的一滩发亮的水,对她道:“黄主事来的时候,雨下得正急,可要小心着凉。”

  黄葭淡淡一笑,从侍从手里接过一盏热茶。

  “钱主事是喜欢大雨天,那年,三桅船沉了十七艘,倒让漳州港的库银翻了两番。”王预诚撇开茶沫,侧脸望向他。

  钱本昌抚着胡须,淡淡道:“王主事这话要让督公听见,还当咱们市舶司专发死人财呢。”

  市舶司船厂分作漳州、福州、泉州三地,这三地船厂的主事,由内府掌事统管。

  船厂主事的来路多样,大体有三种:一者、沿海商贾出身;二者、船工首兼领;三者、提督特命指派。

  黄葭过去走的是第二条门径,船工首兼领,而如今却换了第三条门径,由内府调令、提督特命指派。

  虽是官复原职,实则大不相同。

  至于眼前这两位,正好补齐了其余两条路。

  漳州主事钱本昌,大商贾,是走第一条路径过来的人;福州主事王预诚,祖辈市舶司船工,兼领船厂厂官。

  黄葭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如今在三位主事当中,她的根基是最薄弱的。

  三道扭曲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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