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21)

  不一会儿,雨幕深处,传来开船的铜锣声。

  冷雨敲打竹节的脆响中,黄葭的指尖触到了竹筏缝隙的青苔。

  抬起沉重的眼皮,她发觉自己正浑身湿透地躺在竹筏上,背上传来一阵灼烧感,这灼痛自肩胛骨炸开,刺激得身体战栗,手下意识摸向后背,黏腻触感中焦糊的颗粒。

  是烧伤。

  她撑着竹筏坐起时,正瞥见焦黑龙骨正被人拖上岸,焦味与桐油混合的气息漫过喉头,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黄船工,你没事吧?”隔着浓雾,竹筏一头带着斗笠的人转过身来。

  是林湘坡。

  黄葭定了定神,朝他挤出了一个笑容。

  竹筏正往岸上去,周遭江雾浓得化不开,依稀见对岸围了一大片人,鳞甲折射出青灰天光,像群鲨露出了森森齿列。

  水雾凝在发梢,她屈指按着竹节凸起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火场的碳屑。

  沉下去的大船已被人捞起,却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船身散出的水气伴着晨间浓雾,浮在空中。

  结束了么……

  她回忆起火中的那个声音,分明是逃走多日的席舵主。

  他当时看见她,似乎惊呼了一声,与此同时,江忠茂被几个士卒打扮的人拖出舷窗,一阵衣料扯断的声音震动在耳边。

  雾霭深处忽起哨鸣时,一阵疲惫从头到脚涌来。

  她眼前一黑,再度倒了下去。

  第100章 归去非迟 解谜

  钦差遇刺与劫囚一道事发,淮安城中戒备森严起来,当日排布南下事宜的人都被提去审问。

  黄葭发了几天高热,却也刚好躲避了排查。

  因她当时就在船上,于火场中九死一生,所以淮安卫追查船只布置时,一早便把她排除在外。

  细雨连下几日,她躺在榻上闭门不出,有一张红珊瑚当票送来,还是卖糍粑的张婶帮忙递进门来的。

  黄葭收了当票,也便安心地在家养病。

  偶时在紫藤架下支起竹笸箩,晒了椿芽,她背上已经结痂,只抬一把小凳,坐在廊下,用白瓷擂钵捣香椿酱,听着碾轮转的沙沙声。

  某日,她拿来青瓮煮椿芽时,滚沸的蒸汽腾起,铜吊子刚响了两声,便听得门外有人敲门。

  黄葭犹疑片刻,慢步走下石阶。

  门枢吱呀转动一声,惊起梁上灰雀。

  只见一人站在青石板路上,头顶斗笠压得很低,斗笠边缘垂下的棕丝帘随呼吸轻颤,看不清脸,只有身后背了一个箩筐。

  “姑娘,要绿豆汤么?”

  黄葭脸色微变,听出了席舵主的声音,“来两碗,要过筛的。”她转身进内。

  席舵主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箩筐里陶碗相碰,发出阵阵脆响。

  蝉声初起,暑气渐上。

  走过三步,蝉鸣骤歇,黄葭即刻转身,袖中冷光一闪,袖箭已出了三寸,正抵在他喉间。

  “黄姑娘,”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抹了灰,咧嘴笑时,露出了茶色的槽牙,“当日之事,多有得罪。”

  黄葭举着袖箭,面无表情道:“你既听命于邵方行事,救走江忠茂,又知我早在舵中同邵方割席,与江忠茂仇深似海,如今上门,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打算留下你的命?”

  席舵主面色一黯,只笑道:“其实邵方也没有算错,你的确背叛了他,顺水推舟,以流言惑众,教唆十三舵北上。”

  黄葭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怎么,你没有这个心思么?”席舵主笑了笑,“邵方借着行刺钦差之名,一是要诱使那些潜伏在帮中的朝廷走狗出手,二是要诱使早年混入帮中的奸细冒头,这两种人,前者是要护当官的不死,后者也同邵方一样,觊觎江忠茂身上的东西。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既看得明白,就知道自己只是被当枪使,早该躲得远远的,但你还是要自作聪明。”

  黄葭微微垂眸,邵方一再催促刺杀一事,但铁器、弓箭手,什么都没有留给十三舵,其人态度已然明朗,他根本就不打算杀死江忠茂。

  他打着刺杀钦差的名头,一则铲出潜藏在十三舵中的奸细;二则暗度陈仓,让席舵主调集铁矿充作兵器、筹集八十号人手,将江忠茂从官船上劫走。

  “江忠茂人呢?”

  席舵主仰面道:“他身上的确没有那样东西,现下,他已经如你所愿,魂归黄泉。”

  “那你今天来,又是为的什么?”黄葭忽而眯眼,“十三舵的人已经走了,你想报这个仇?”

  席舵主摇了摇头,“我今日来,是要谢谢你,至少他们都平安地离开了。”

  黄葭撇过脸。

  席舵主仰面望着檐角褪色的瓦当,兀自说下去,“邵方为了搜查奸细,放任帮众单枪匹马去行刺,实则送死,我并不认同他的做法,所以,我一开始也不曾为行刺一事出力……”

  “他是这样的人,那你呢?”黄葭打断他的话头,“祝魁不是你推出去的?”

  “祝魁太过天真,”席舵主的语气冷下来,“他这样的人,即便不死在水牢,将来也会死在别的监牢里,我不过是让他早日解脱。”

  槐树叶影在他脸上晃动,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黄葭望着他,沉默不语。日头晒得她鬓角细汗涔涔,青色衣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

  席舵主拨开了箭簇,坐在了廊下石阶上,只听庭中槐树上传来阵阵蝉鸣。

  闻着青瓮中椿芽的香气,他望向黄葭,“很快,我就要去闽中了,想来你也会去,到了那里,切记不要到黑市、码头那种地方去,若叫黄淮会的人察觉,我不知道邵方会怎样料理你。”

  黄葭没有接话,走上石阶。

  廊下青砖缝里长着几茎野草,她的鞋碾过草叶,走得很慢。

  “届时若有银钱上的难事,可以来找我。” 席舵主站起身,腰间刀刃碰出细响,转头望向她,“刺桐港的青杉客栈,掌柜是我们的人,暗号还是那副对联,你只管开口,就当是补了你红珊瑚的钱。”

  黄葭犹疑片刻,还是道了一声,“多谢。”

  ……

  转眼一月已过,大雨潇潇落下。

  五月的天气,地气腾升,淮安城里潮热异常。

  街角的馄饨铺子,檐角水珠断线似地下坠,青石板上汪着碎银子般的亮。

  黄葭拣条凳坐了,檐水正打在她布鞋侧边半寸,身后槐树淋得浑身发亮,街头的行人撑着伞,一片熙熙攘攘,从西桥走到南巷。

  “客官吃点什么?” 老掌柜正往锅里下云饨。

  “鲜虾馄饨,双浇头。”黄葭径自取了青瓷碟,放上姜丝,又从瓷罐里倒了酱汁。

  雨脚密了,油布棚子鼓胀如帆。

  灶上一大片白茫茫热气腾起,雨丝掠过槐树,几片嫩叶跌上灶台,老掌柜拂袖一撇,散落一地翡翠。

  雨声中,木勺碰着碗沿,“叮、叮、叮”像更漏,又像运河上货船相撞的铜铃。

  等了半晌,只见巷口油伞转过,伞面画着荷花。

  那人收伞抖水,走入檐下。

  来人是崔平。

  两人对坐吃馄饨,筷子戳破薄皮,虾肉混着荠菜汁漫出,汤里浮起金亮的油斑。

  檐下湿气重,老掌柜进屋,打算往灶膛添块松柴。

  崔平看了眼黄葭,压低声音,“当日官兵搜查,我们走得急,也不知官府何时存了瓮中捉鳖的心思,竟将医馆和我们几家酒楼都给围住了,所以匆匆北上,也不曾与您通个消息。”

  “大伙都还平安么?”黄葭盯着馄饨汤底。

  “已经在通州安顿下来了,其实,原本也不过百来号人,只是当初的铺面太多,如今又没了盐铁大宗的进项,大伙聚在江北,总是太过引人注目,”崔平叹了一口气,“好在祝舵主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祝魁的身体好些了么?” 黄葭垂下眼眸。

  “当日躺在箱子里送出去,到底没有照顾好,好在那边做的是药材生意,现下也算是慢慢养回来了。”崔平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黄葭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馄饨。

  说话间,云脚陡然压到屋檐。

  对街茶楼门前的灯笼被水汽泡软了红纸,跑堂放下铜壶穿梭,垂下了四面的竹帘,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油伞面在瓦檐间浮沉,浅青、月白、鸦青,被洇成深浅不一的墨色。

  不一会儿,码头上远远传来了收帆的铜锣声。

  “还记得去年在杭州,我问你查三个人么?”黄葭缓缓开口。

  “记得。”崔平抬起头,目光清明。

  “现下,我想到第三个人了。”她放下了瓷勺。

  崔平眸光微动,“您说。”

  黄葭蓦地抬眼,“黄淮会总舵主,邵方。”

  “轰隆隆——”

  雷声乍起,雨脚追着行人扫过长街,油纸伞骨噼啪折断。

  茶楼二楼支起的竹帘突然卷落,惊散了檐下躲雨的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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