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20)

  黄葭看了眼赏赐单子,侧身望向箱中的青花茶具,“阿姊若喜欢,不妨挑件去。”

  “提督大人恩典,我便不沾手了,”王凝仪面上带笑,“妹妹此去福建,定要尽心当差。”

  “那是自然。”黄葭将赏赐单子塞进袖中,又看向堂中那株红得发亮的珊瑚树。

  今夜便卖了它,换几千两银票给十三舵,充作北上路费。

  两日后

  运河码头,晨雾四起,二十四面清道旗沿河堤插成两列,旗角的“肃静”“回避”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片静谧中,江忠茂的轿子稳稳停在码头前。

  他下了轿,两个小太监即刻跪在他身侧,给他整理蔽膝。

  “等陆大人兼了总河一职,别忘了清江船厂这三十座船坞。”江忠茂看向正在系缆绳的船工,“能修四千料海船的地方,整个南直隶可不多。”

  “江公说笑了,”陆东楼望着停靠的船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江忠茂浅望了他一眼,走上码头。

  号角声忽起。

  陆东楼侧过脸,只见黄葭缓步走上踏板,束发的青绸在脑后飘如水草,江风掀起腰间革带,露出寒光凛凛的鲁班尺。

  入夜,江面荡起细鳞般的波光,船帆张满了风。

  船舱内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案上点两根蜡烛,将江忠茂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侍从端上了四个菜,白玉盘里,鲥鱼白若凝脂,蟹粉狮子头浮着金黄油珠,莼菜羹则盛在青瓷盏里,另有一碟鹅脯叠成小山。

  江忠茂执起梅子青酒壶,酒液注入盏中,泛起细密金沫。“这一顿要吃好,”他望着几个菜色,不由笑道:“之后便只能啃盐渍菜梗,配硬面馍馍。”

  黄葭箸尖悬在鲥鱼上,“提督不是说笑吧?”

  她望向窗外江波,压下眼中暗涌,“过了泾河便是扬州府,二十四桥明月夜,到了那样的地方,何愁没有佳肴。”

  “我们不去扬州,”江忠茂仰颈饮尽盏中酒,船身倾斜间,莼菜羹在盏中晃出翡翠涟漪,“五条船直下福建,中途不停锚。”

  黄葭眸中浮起惘然,“福建并非有漕大省,您即便是打着巡漕的幌子,冲着闽中去,可好歹还向沿途州府下了帖,难道就这样改了主意……”

  “京杭运河上下,”江忠茂眉眼迷离,酒气满面,“想取我项上人头的,能填平这段江面。”

  他突然倾身,指尖敲击桌沿,“你该不会也存着这般心思?”

  黄葭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目光却坦然地看向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年之事还有许多可疑之处,我不会贸然动手。”

  江忠茂微微一怔,又忽地笑了,没想到她敢认下,他蓦地举起酒盏,满饮一杯。

  烈酒割喉,难得痛快。

  月光穿过窗纱,落在桌案上,四围只余下波涛之声。

  “若没有当年的事,你如今倒是个做心腹的好苗子,”他叹了一声,声音变得平静,“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在内府十多年,从来没有自己的人。”

  黄葭望向他,没有说什么。

  仇雔之间的推心置腹,总有一种莫名的荒诞。

  然而物是人非,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个时候,竟只剩下面目可憎的仇人,能说上几句触及心底的话。

  她抿了一口冷酒,只觉胸腔里阵痛不已。

  船已经入了泾河,眼看就要到埋伏的那段河道。

  吃过饭,黄葭站在二楼上,仰头望天,只见残月隐入云层,泾河水面泛起冷光似铁。

  她扣住舷窗,往船舱二楼向下望,夜中星辉点点,却见守在大船两侧的士卒少了大半,上船之时,前桅杆处有二十多号人,如今却只余下不到十人。

  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方才江忠茂说,想取他项上人头的能填平这段江面,她以为此话是虚指,说的是他当年做了孽,人人得而诛之,但也有可能是实指,的确有几拨人要在江上杀他。

  她、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江风飒飒,带着腐烂水藻的腥气灌入船舱。

  海潮声穿透江雾时,下层忽然黑了一片,甲板上晃动的灯笼,原本有八盏,意为“八面驶风”,此刻却只剩三盏。

  黄葭呼吸一滞,只听耳畔响起啸鸣。

  第一支箭矢撕裂夜幕时,尾羽带着桐油味的火星。

  箭簇霍然地钉入帆索,浸过桐油的帆布“轰”地腾起丈高红焰。

  下一瞬,十数道流火接踵而至,箭矢穿透牛皮水囊,发出几声闷响,伴着惨叫声炸开。

  “走水了!走水了!”

  桅杆裹着烈焰,直冲天际,火星如雨点般泼向船舱,几名士卒被火舌缠绕,翻滚着栽入江中。

  “箭在弦上……”邵方信笺上的墨迹突然在眼前闪过,黄葭后退半步,热浪掀起半边衣袖,她踉跄地扶着船身向上走。

  此刻,一层甲板已陷于火海,装满桐油的木桶顺甲板滚落,烧断的缆绳躺在舱壁,到处都是凄厉的喊叫。

  三层中舱的帷幔已燃成灰烬,黄葭踏过满地碎瓷,远远看去,只见江忠茂的玉带散落在地,几名士卒装扮的人正拽着他左腿往舷窗外拖,官靴在柚木上刮出深痕,绣线散成棉絮。

  “铮——”左侧银光划过咽喉,带起血雾蒙蒙,一具身体登时倒下,旁边一人见状,挑动燃烧的灯油,泼向对面,火光瞬时腾起。

  “有人!”忽然响起一声,只见一道黑影转向了她。

  是席舵主……

  黄葭听出了声音,却来不及多想,连忙向侧室逃去,四面的烟已经越来越浓,自底舱翻起的热浪涌上来,一种窒息的酸涩感贯穿喉间。

  龙骨深处,传来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浓烟腾起,呛得双目赤红。

  “轰——”西侧舱壁已被烧断,滚滚火星翻涌而入,她扯下腰间浸透汗水的麻绳,在剧烈摇晃中将绳扣甩过梁柱,慢慢向外爬。

  身后,刀兵摩擦不断,仿佛毒蛇吐信般,在船底缝隙间游走。

  大火蔓延江上时,淮安城中也不平静。

  铁牢映出森森冷光,祝魁被绑在架上,身下水浸泡过发白的皮肉,水波的光映照在脸上。

  远处刀兵声渐渐逼近,人身倒下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只见眼前火光一片,乌泱泱的一片人推开了大门,打开水牢机关,朝他走来。

  “舵主!”忽有人喊道。

  祝魁双目猩红,喉中却挤不出一丝声音,溃烂的指尖在石台抓出血痕。

  细雨蒙蒙地下起来,出了水牢,天光照在身上,他浑身却痛得厉害,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皮肉脆如纸,被裹上一条粗布,抬上马车。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晃,照得青石板上的积水一明一暗。

  段枝转过身,按着腰间的刀,带领众人穿过暗巷,便听得马蹄铁撞碎积水。

  转过头,甲胄映着天光,似群鲨露出白腹。

  淮安卫的援兵到了。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光亮的鱼鳞甲,黯淡天光自他脖颈后洒下。

  肩头蓑衣滴着水,斗笠微微抬起,一队人马停在两丈外,剑未出鞘,巷子里的雨丝却已断了十七八根。

  段枝抽出刀,身后一众十三舵弟子也齐齐抽刀,檐角滴下的水珠撞在刀鞘上,“叮”的一声,比更鼓还清脆。

  寒芒熠熠,在雨中闪烁。

  下一瞬,人影重叠起来,血光飞溅,刀光起落,整条巷子的雨都在横流。

  无奈双拳难敌四手,淮安卫为首的将领败下阵来。

  左臂被砍了一刀,他转头望向身后一名弓箭手,“快去……快让李佥事过来……”

  雨还在下。

  李约赶到之时,十三舵的人已经退去。

  士卒拱手一礼,面上满是血雾,“李佥事。”

  李约不言不语地下马,“立刻封锁城门,车行、码头,各个地方一一去搜。还有药铺、医馆,所有医馆都封起来!我便是不信,一个打水牢里提出来的人,能安置去何处!”

  大雨滂沱。

  淮安码头,柳枝摇曳不止,几为风所断。

  黄处昆坐在石阶上,葛布衣摆滴着雨水,身侧一口一口朱漆箱子被抬上船。

  二十步外,漕船吃水线暴涨,朱漆箱撞上甲板,迸出闷响。

  “黄工首,这箱笼怕不是装了镇江铁锚?”帮工叉腰喘气,斗笠边缘雨帘成瀑,冲刷着地下石阶。

  黄处昆放下手里的鲁班锁,掌纹里嵌着的桐油反着乌光,“好不容易来一趟淮安,总要带些吃的回去,我们那边一大家子,光侯官县一支的宗亲就有几百口人,我在三个县做工,见了人打招呼,到时候还不够分呢。”

  帮工抹了把溅到眼皮的雨水,叹了一口气,又望向他,“那你也别搁那儿坐着了,过来搭把手。”

  黄处昆应了一声,拎起箱子上的两捆棕绳往船尾走,草鞋在湿滑的甲板上踩出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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