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19)

  段枝扶着椅子,怔怔地坐下。

  黄葭收敛了眼底的冷意,扫过一张张面孔,“刺杀一事,如期策动,倘若诸位还有什么异议,此刻便都吐个干净。”

  段枝心中触动,望了黄葭一眼,又低下头去。

  众人沉默。

  雨越下越大,人陆续散去了。

  黄葭从储药堂走出来,对身后的崔平道:“我四叔后日便走了,他带的东西多,你记得给他置办几个大点的箱子。”

  崔平眸光微动,“卑职明白了。”

  她接着向外面走,只见西面的回春堂里似有人在,槛窗里透出幽光,影影绰绰。

  邵练就坐在堂下,身侧一盏青灯如豆。

  黄葭见她对着窗户,愁眉不展,像在思索什么,便在她身旁一把椅子上坐下。

  邵练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面色有些白,“这些天,我在追查席……席舵主买卖盐铁的事,虽然证据确凿,那些私盐贩子也都供认不讳,但我以为,此事仍有猫腻。”

  黄葭为她倒了一盏茶,放一枚生红枣,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说下去。

  邵练捧着发热的瓷盏,“席舵主在十三舵多年,本不是缺钱的主儿,他早年间跟随我爹北上卖药材的时候,管的就是十三舵的银钱往来,现今他也一大把年纪了,老家只有一个女儿。他既不缺钱,又没有用钱的关口,只为盐铁利润,冒着背叛船帮的风险暗渡陈仓,难道不是得不偿失?”

  黄葭一怔,她对席舵主的了解自然比不上邵练,但听她一面之辞,也不好下定论。

  邵练仰面望着窗外的雨滴,叹道:“之前,我写信给我爹,我爹只叫我放心,今夜就会派人过来,接我到泉州去。”

  黄葭眸光微动,“你是来告别的?”

  邵练沉默地点了点头。

  风雨簌簌,洒得一方天地茫茫。

  黄葭在医馆吃过馄饨,走在回船厂的路上,只听不远处,洪泽湖上的号子轰然响起,心中不由一紧,抬头望天,斗笠上积蓄的雨珠砰然坠地。

  这个时候,邵练已经上船了。

  人走茶凉,她忽有一丝不安,脚步顿在原地。

  雨下大了,崔平命人关了二楼的槛窗,缓缓走下楼梯,打算亲自去买一口箱子,今日医馆歇业,没有客人,他向掌柜道了个别,拿起伞便要出门。

  刚跨过门槛,只见一抹湛蓝色身影倏尔闪过,朝檐下奔来。

  四围风声忽止,那个身影也停在他面前。

  黄葭一手扯下斗笠,满面雨水,声音却冷静异常。

  “你来得正好,即刻去查,席舵主逃走后,各分舵有无人口失踪?”

  第99章 风驱急雨洒高城 黄葭踏入中庭时,只见……

  夜深,梆子刚响了一声,余音裹着寒风在青石巷里荡开。

  崔平翻进院墙时,便见黄葭独坐廊下,手中青瓷盏里的茶汤已没了热气。

  他走上石阶。

  “舵主,”崔平拱手一礼,“不出您所料,泗阳、阜宁、建湖、盐城各分舵弟子共有八十多号人失踪,这其中,与席舵主素来交好的,不在少数。”

  黄葭听着,搭在膝头的手指骤然蜷紧。

  崔平望向她,“舵主,可要派人去查探他们的去向。”

  黄葭深吸一口气,仰面望天,云层裂开道缝,漏下的冷光映得她眼尾细纹深了几分。

  听得腰间的鲁班尺迎风轻啸,她笑道:“邵练给我提了个醒,席舵主不缺钱,但走私盐铁,确乎暴利,他要这么多钱,决不是他一个人要走,他是要带一群人走。”

  崔平蹙眉,“他们为何要走?”

  “此地不宜久留,”她茶盏重重地顿在木几上,“席舵主在江北十三舵多年,是跟着邵方一同起家的元老,他一定最了解邵方的心思,邵方早想放弃江北经营,十三舵入不敷出,早是一潭死水,今日,他把邵练接去了东南,就是想看着这里的人自生自灭。”

  崔平心下骇然,只觉这个推断颇为大胆,目光有些犹疑,“那……那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

  “他们走了,难道我们要留在这里?”黄葭沉下一口气,忽然轻笑,“我实话告诉你,洪泽酒楼有盐铁贩子的消息,就是我从官衙那里知晓的,官衙的人比我们自己人都清楚舵中有内鬼,哪天他们要对十三舵下手,我们都逃不了。”

  崔平心底寒意顿生,一股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等事情了结,你带着人走吧,”她闭目一瞬,更漏声里,话音变得很轻,“一路北上,去通州、去大同,你们自己看着办,那里有十三舵的弟子,也算有点根基。”

  崔平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那您跟我们走?”

  黄葭摇了摇头,“这几天,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可以去讨饭,但我做不了逃犯,我没有跑江湖的心性,也过不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加之在官衙待得太久,已经脱不了身了。”

  “也罢,”崔平深望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舆图铺开,指节点在洪泽湖西南角,“刺杀的埋伏已经安排好了人,水牢那边也已有人守着,您只管放心吧。”

  “刺杀是邵方属意,如今看明白他的心思,我们便还需观望……”黄葭站了起来,摩挲着黄玉扳指,“南下当日,船行至泾河,若我站在桅杆之侧,便可动手,若我没有站在那里,及早撤走。”

  崔平按着腰间佩剑,点了点头。

  ……

  次日

  天色昏昏,有风无雨。

  清江厂的堂上,“千帆竞渡”匾额蒙了层薄灰,槛窗关拢,大案下放着炭盆,有微风拂进,火星荧荧。

  周所在案边坐下,“王厂官别见怪,这些都是钦差大人赏的。”

  王仲贵目光微滞,扭头往前看去,大堂的门尽数敞开,门前庭中,青砖地上汪着雨水,穿灰褐色衣衫的小太监们正扛着朱漆箱笼走进来。

  “下官也不曾做什么大事,哪里能要这些东西。”

  “不是给你的,”周所想到王仲贵先前蒙骗他的事,仍如鲠在喉,故意拔高了声调,“等黄主事回来,让她照着单子点点,看有没有缺漏,这趟来得匆忙,许多琐碎的事顾不上。”

  王仲贵有些发愣,只抓住了他的称谓,“黄主事?”

  “怎么……”周所面上带笑,“王厂官还不知道么……黄主事得了钦差大人的赏识,很快就要跟着钦差大人一块儿南下了。”

  王仲贵蹙眉,“她去做什么?”

  “自然是调任市舶司泉州主事,”周所抿了一口茶,“自嘉靖四十四年,浙江巡抚刘畿上疏裁撤浙江市舶司之后,福建市舶司便是东南最大的贡舶所,下辖船厂也最多,钦差大人很是重视。”

  “能得钦差赏识,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王仲贵的脸色黯淡下来。

  周所站了起来,扫过他的脸色,笑道:“那便劳烦王厂官同她说一声,钦差大人后日便要启程,也让她好生准备。”

  “那是自然。”王仲贵慢慢起身,送周所出门。

  走出大堂,只见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三尺高的红珊瑚跨过门槛。

  周所走后,王仲贵独坐后堂,盯着案上的红珊瑚出神,端起茶盏时,才发觉盏中茶水早凉透了。

  须臾,听得一阵脚步声,只见女儿慢步走过来。

  王凝仪坐在他对面,望着那三尺高的红珊瑚,不由笑道:“爹,钦差大人如此赏赐,我们也该略作表示,总不能白拿这么多好东西。”

  “不是给我们的。”王仲贵摩挲着茶盏。

  王凝仪脸色微变,反应过来,神情顿时冷下来,“赏赐这些,钦差就如此看重她?”

  “马上要调任泉州主事了,能不看重么……”他望着红珊瑚,“只恐此人长袖善舞,等到了内府,恐怕会对你弟弟不利。”

  当年王仲贵上京后,便有意安排了儿子王预诚继任福州船厂主事。

  王凝仪感觉到父亲的手臂骤然绷紧,只叹道:“原本今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说与您的,现下,我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王仲贵睫毛一颤,“什么消息?”

  “是阿弟的婚事,”王凝仪笑了笑,“请了市舶司姚提督观礼,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王仲贵脸上浮出笑意,又看向王凝仪,“那你及早回去,省得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凝仪微微颔首,捧起茶盏递上,茶香袅袅升起:“爹爹辛苦,这是刚遣人买的顾渚紫笋。”

  王仲贵吹开茶沫,心中的郁气纾解片刻。

  入夜,船坞里传来的吱呀声,就快放班了。

  在船只启碇的号子声里,黄葭穿一身藏青袍服踏入中庭,只见周遭摆开了十六口大箱,散着新漆的苦味。

  她略有诧异,便听得王凝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还只是小物件,堂上摆的那尊珊瑚树应值千两白银。”

  王凝仪缓步走来,将单子递给她,“妹妹仔细点点吧,有这样的好福气,往后在内府,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爽文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