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侍从急急跟上来,为两人打伞。
雨敲击在伞骨上的声音格外凄厉,黄葭尚没有反应过来,手里便被塞了一卷泛着冷光的绢布,打开一看,却是一纸调令。
“姑奶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虽没复您的清江厂厂官之职,可福州市舶司的差遣也不赖啊,还能跟着钦差大人一块儿南下,一路上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周所说得眉飞色舞,语气却压得很低,“这几日,我在大人面前,可没少说您的好话。”
“那我真得谢谢你。”黄葭看着丝绢上“提督泉州六厂”几个字,神情已变得复杂。
周所见她愣生生的模样,以为她深受震动,还没缓过来,接着道:“大人为把您调到福州,是废了好一番功夫的,先把您的差遣从河道换到了船厂,还编了‘渡口检船有方’‘改换船式,历年所报木价比兵部略少’ 足足十三条功劳。”
黄葭应了一声,走上石阶,似乎怏怏不乐。
周所看出了端倪,许是他方才没捧到点上,便不再多言,只走在她前面领路。
微雨落在廊外,总督署里风光无限。
黄葭望着廊外的白石松木、小桥流水,心仍有些沉重,她自小漂泊,待在哪里任事,本无甚所谓,但能回到故土,心中确实欢喜,可江忠茂能让她回去,不是为解她的思乡之情,大略是为了七年前的事。
一步一景,千鲤池上,建了一片青木围栏,用当时造围墙剩余的砖瓦木石,搭了一条长长的木拱廊桥,廊桥一侧都摆着紫藤花架,此刻春末,花却开得又红又艳,一眼望去,火红的尽头是一座八角亭。
亭檐上的金铎传出闷闷的响音,周所面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在前面。
黄葭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
如果不是亲身到此,她大抵不会相信,淮安城里还有如此庞大的园林。从那道不起眼的小门,走到眼前这片亭台楼阁,心中是说不出的震惊。
江忠茂站在八角亭下,听着琉璃瓦被雨点敲击,手里洒下鱼食。
“大人,黄主事到了。”身侧的小太监轻声提醒。
江忠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了他一眼,“你们都下去。”
雨丝轻漾,黄葭走到亭下,身后打伞的侍从没有多留,即刻原路返回。
“调任的文书,都看过了么?”江忠茂掀袍落座,面前的黄花梨大案上放着各色糕点,周所立侍在侧,为两人斟茶。
“提督美意,黄某受之惶恐。”她坐了下来。
“你也是有功之人,没什么可惶恐的。”他看了眼碗里的茶色,慢慢抿了一口。
她拿起一块云片糕,盯着上面的糯米粉。
“当年杀那些船工,一是要防着有些人欲壑难填、私造船舶走私,二是以免他们散布谣言、诽谤朝廷,”他叹了一口气,“实属不得已之举。”
黄葭沉默着。
江忠茂给周所使了个眼色,周所放下茶壶,施礼退下。
“我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透个底,经你的图纸改造的那几百条船,现今还分散在江河湖海,近年闽浙海商做大,也与之有关,”他深望了她一眼,“你的图纸我已经上交朝廷,内廷下发急递,将于今年沿海飓风来前,命总兵截流海上商船,拘捕海商,到时便由你过去搜查可疑船只,带回船厂。”
黄葭默了一下,望向他,“这就是调我回去的缘由?”
江忠茂没有应声,他撑着木案站起,转身望着廊桥外的大雨,眼神有些空洞,“我这回南下,本就是亡羊补牢,能做一件事是一件事,倘若朝廷能为此宽大,我的事情就没有白做。”
“单靠收回那批船,他们能保你性命?”黄葭盯着他的背影,神情严肃,“这些年,他们折磨你却不杀你,当是你身上还藏了与库银有关的东西吧……”
江忠茂身躯微滞,转身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如果我真的有,那就好办了。”
他坐了下来,抚摸着一边的酒壶,多年禁闭,身子早已垮掉,连昔日喜好的美酒都不能再尝,然而这会儿,他却斟满一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身子热了起来。
他猛地咳嗽几声,额上皱纹拧成了一团,侧脸望见她脸上的冷意,笑道:“我已向内廷陈告,七年前主持造船的人正是泉州船厂主事,今在清江厂检船,姓黄名葭。现下,整个二十四衙都知晓有你这号人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葭攥着丝绢的手忽而一紧。
“若拿这个做由头,一封海捕文书下去,天底下人都会知道,你就是当年的始作俑者,到时候,天南海北,人人得而诛之……”他笑了笑,“俗话说,独木不成林,我是过来人,所以叮嘱你一句,往后要活着,就得保证你头上只有一个太阳,这个太阳、就是朝廷。”
“轰隆隆——”风雨大作,廊桥下池水暴涨。
……
黄葭展开那泛着冷光的绢布,坐在储药堂下,久久不能回神。
即便朝廷下了海捕文书,可天下之大,她未必不能能逃到一个不被人找到的地方,又或者,她可乔装改扮,扮成另一副模样行走四海。
黄葭尽力想要说服自己,但心中的惶恐仍无法压抑。
江忠茂不愧是在内廷做了大半辈子奴才的人,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办法,把其他人都变得和他一样。
他清楚地知道黄葭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出身富足,本性温和的人,一心只想过安稳日子。
可贪安稳的人,从来不会有自由。
她能冒一时之险而设计逃离,但她绝不会为了自由,终生东躲西藏、活在被围捕的阴影下。
只一点,她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既然舵主在南下巡漕的船上,那焚船刺杀一事,就要搁置了。”崔平看了看黄葭,又看向众人。
“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姓席的跑得没影儿,刺杀的事也没影儿了,”段枝压抑着心中郁气,眯起眼,望向黄葭,“舵主难道真没有法子?”
黄葭敏锐地察觉到他质问的语气,笑道:“你以为呢?”
段枝看向她,目光凌厉,“舵主是邵老苦心安排的人,邵老早有嘱托,刺杀一事,务求速胜,难道舵主要为了一己性命,枉费了邵老的托付?”
黄葭盯着他的脸,淡淡开口:“你想说什么?”
“舵主先前的布置,只让大伙造铁器、置埋伏,自己却半分力未出,藏在大伙背后,显然早有怯阵之心!”段枝冷哼一声,“这会儿,又因为朝廷给了个好差事,什么深仇大恨都忘了……”
这番话义愤填膺,说得众人哗然,一道道目光纷纷投向黄葭。
黄葭靠着椅背,沉默地笑了笑,“我为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崔平听两人话头不对,急忙出言道:“段枝,依照帮规,污蔑总舵主,可是要……”
“她算哪门子舵主!”
段枝怒火中烧,陡然站起来,转身对堂下众人道:“都这么多天了,劫囚的事情按着不动,非说要等什么时机,这回连刺杀也要等了,我看她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想干!邵老送信来催,就是摸准了她的脾性,此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实不足与谋!”
崔平听着越来越心惊,转头望去,只见黄葭还平静地坐在那里。
她听着段枝的骂声,当着整个十三舵各分舵舵主,自不能一言不发,更何况这些天,她也有话要说。
众人喧闹声落下,黄葭缓缓抬眸,浅望了段枝一眼,“既说我无用,那邵老呢?邵老只管写信催逼,他做什么了?”
段枝没想到她如此厚脸皮,愈发气急,声音都抖了起来,“就凭你、也配跟邵老相提并论?”
众人也是一惊,没想到这个由邵方选出来的新舵主,会在储药堂公然说邵方的不是。
崔平急忙出来劝解:“都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当真。”
“有什么不能当真?”黄葭倏尔笑了,“照我看,气话才最值得当真。”
她站了起来,走到储药堂的匾额下,面对众人道:“若非邵方谋划取漕粮失利,祝舵主一干人等怎会受困狱中?若非邵方挪走了盐铁生意,我们怎至于兜那么大个圈子,拉拢散商,又抓家贼?若非邵方把十三舵的精锐全部带走,我们怎会沦落到连百个弓手都找不出来的地步?”
段枝愣了一下,呆在原地。
众人听得如此痛骂,心头惶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邵方放弃江北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在座诸位都能明白这一点,”黄葭掀袍落座,“他当日从浙江带走的粮,其中流到十三舵的,不足三成,可当时为整件事出力的,不是闽广黄淮会的人,而是他从江北带出去的人。明明是出力最多的人,却落得这样的结果,诸位当真不寒心么?”
在场都是跟随邵方多年的人,怎能不寒心?
但是运河不济,邵方转图海运,是权宜之计,他们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