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17)

  陆东楼没有在意,他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这么说也没有怀疑,伸手拎起了木几上的茶壶,他一觉醒来喉间发涩,想喝了一杯茶缓和。

  黄葭靠着车厢,心仍怦怦地跳着,江忠茂说她是上了名目的人,应该七年前就不在人世,方才他得知她还活着,很是惊讶。

  可江忠茂来淮安半月有余,与她也不是没有交集,先前还派王仲贵抢了她的差事,难道就不知道被顶替的前任厂官姓甚名谁?

  黄葭抿了一口茶,暗自摇头,“我原以为江忠茂不想旧事重提,所以到了淮安也没派人‘问候’我,谁想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陆东楼眸光微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巳时一刻,马车停在部院门前。

  黄葭下了车,便往家中赶去,想四叔要是看见她留的信,只怕要担心死了。

  陆东楼看了眼她的背影,提袍进门。

  天边微雨,四下仍是昏暗,走过小穿堂,远远就望见来鹤轩内,烛光从槛窗内射出。

  进了门,徐师爷坐在案侧,等候多时,见陆东楼进来,连忙拱手一礼。

  “改得怎么样?”陆东楼轻咳一声,走向大案前。

  徐师爷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道:“漕粮河运改海运,比照您的八条目方略,卑职润了色,已经改无可改。”

  案上放了厚厚一叠,陆东楼拿起一张,想仔细看看,但许是太累,昏暗的灯火下,眼中字体竟有些模糊。

  “还是你念吧。”他叹了一口气,走到一边的官帽椅前,慢慢坐下。

  徐师爷拿起纸稿,清咳一声,“比之海、陆、河三者成本,海运之费最省。一省省脚费,其兑支之加耗宜量为减杀,大约海舟一载千石,可当河舟所载之三,河舟用卒十人,海舟加五或倍之,然漕卒亦比旧省矣……”

  陆东楼阖上了眼,“先念方略。”

  徐师爷点了点头,“通行海运,首当敕造海船定量一千石。其中八百石载漕粮,其余二百石许官军载运私货,不收缴课税,运载私货,期为三年,三年之后,官军若载私货则需‘三十税一’,客商税收照之旧例不变,由此,则可将每年所收私货之税,充作船料之费……”

  堂外的雨渐渐下大了,淅沥沥的声音,连绵不绝。

  念完,徐师爷把稿纸搁在了案上,喝了一口茶润嗓子。

  “这个方略,你明日就派人送京,”陆东楼缓缓睁开眼,望向堂外烟雨,“先前柳商山在信里说,去年‘河海并运’,省下了六万两开支,六科也已点了人上书,朝廷的决断八成要下了。”

  “真是苦尽甘来……”徐师爷叹了一声,“幸好盗粮的案子没有扯上部院,不过去年那伙水匪也着实猖狂,差点坏了咱们的大计。”

  “即便出了事,也挡不住这封奏疏,”陆东楼仰头望着暗青的天色,“这些年京师催逼钱粮,愈发不择手段,承运库、常盈库、太仓库,现下还有哪个撑得住?”

  “再这样下去,大明朝的天就要塌了。”他站了起来,负手望着茫茫雨幕。

  另一边,黄葭已到了自家宅门前,从街边卖糍粑的摊主那里得知,四叔不曾回来过。

  她当下松了一口气,跨进门,一路向前走,想去廊下取回自己留的信,可穿过二门,却见廊下坐了一个人,像是在等她。

  缓步走过去,崔平正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有些白。

  “舵主,舵中出事了。”

  ……

  雨下一会儿停一会儿,二人快马加鞭,回了余庆医馆。

  黄葭攥着邵方的书信,走上二楼,掠过“是乃仁术”的匾额,径直往储药堂中走。

  储药堂内已人声鼎沸。

  还未跨过门,就听得段枝破口大骂:“我早知他不是个东西!去年冬天在山谷的时候,官兵压境,他推祝舵主到前面扛着,自己躲得远远的,这样不讲义气的狗东西,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黄葭听得这洪亮的骂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进门。

  堂下众人见她进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地站起,脸色灰败。

  黄葭环顾众人,在中堂的圈椅落座,“我只听了结果,现下姓席的已经逃了,他背着十三舵走私盐铁也有几个月了,你们平日常往来的,为何今日才发觉?”

  言外之意,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他的同伙。

  段枝据实以告:“您有所不知,当时十三舵的盐铁生意撤出江北,是分批撤出去的,这些大宗的生意,牵连的人多,一时之间,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搬去闽广,光泗阳一处,就有三五人望风逃跑的。祝舵主便受了老舵主的命,把这些人逮回来,已经抓了几人,可自祝舵主被官兵抓走后,这个逮人的活就交给了那个姓席的,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做这档子生意不费吹灰之力。”

  黄葭深吸一口气,有些烦躁,“他是什么时候逃的?”

  一位舵主答道:“昨天就跑了,河道上的兄弟一直守着,没见他坐船,应当走的陆路。”

  走陆路,船帮就不好追踪了。

  众人不由垂头丧气,心知一时半会儿逮不着这个孙子。

  “不提这些了,”黄葭靠着椅背,坐直了身子,“至少刺杀要用的铁锭不用愁了,届时多打几把家伙,劫囚的时候也能用上。”

  众人微微颔首,现下也只能这样了。

  “邵老的信今日到了,问了刺杀的事,”黄葭把信给了崔平,命其传阅众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她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蹙眉,“邵练呢?”

  崔平道:“小姐正为此事自责,便没有过来。”

  邵练自小由席舵主带着长大,可算叔侄情深,如今昔日的好叔叔成了背叛船帮的人,她自一时不能接受。

  黄葭叹气之余,邵方的书信又传回了她手中。

  望着信笺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一句“箭在弦上,唯求速胜”,用的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说得她心底生出了几分迟疑。

  第98章 调任 黄葭默了一会儿,起身作揖,“今……

  五日后

  雷声轰鸣,天却没有落雨。

  清江厂的大堂下,蜡烛点了两根,四面仍是昏暗。

  “原以为钦差大人把你叫过去,是打算让你官复原职呢,”王仲贵端起茶盏,轻叹了一声,“可惜了,世侄这样的本事,竟只做个检船小吏。”

  黄葭浅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也看不明白江忠茂的意图,江忠茂忽然举荐她回船厂检船,大约也不是相中她的本事。

  “说来,还是钦差大人体恤,”王凝仪笑了笑,“眼下正过了汛期,船厂事多,家父忙不过来,有妹妹你过来搭把手,是再好不过的。”

  黄葭默了一会儿,起身作揖,“今日刚到任,便不与伯父闲话了。”

  王仲贵垂眸吹着茶碗上的热气,“你下去吧。”

  黄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天边远远响了闷雷,有些冷,王仲贵又唤人在堂内烧了两个炭盆。

  王凝仪捧着茶,见父亲的脸色仍不好看,劝道:“爹又何必同她置气,她使的那些手段在钦差面前,怕还不够看的,如今,钦差大人虽知道那图纸不是出自您的手,但也没治您的罪,可见这么多年的情谊还是在的。”

  “他眼下不治罪,未必是看在情谊的份上,”王仲贵又叹了一口气,“怕是自顾不暇。”

  王凝仪蹙眉。

  王仲贵望着阴沉的天际,把手放在炭盆上捂着,“你有所不知,前日官驿里出了个盗贼,假扮成太监去翻那些金银细软,被巡逻的守卫发现了。”

  王凝仪吃了一惊,“光天化日,竟有这样的事?”

  王仲贵摇了摇头,“八成是守卫换了个说辞,把刺客说成扒手,给自个儿减罪,为着这件事,钦差已搬到总督衙门里住了,连带着镇淮楼的宴席也撤了。”

  王凝仪微微颔首,心底起了一阵凉意。

  侍从端着茶壶走进来,欠身行礼,看向王仲贵,“方才,周公公身边的小松子来传话,请黄船工过去。”

  话音刚落,王仲贵与王凝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王凝仪站了起来,靠近侍从,“可有说什么事?”

  侍从摇了摇头。

  王凝仪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坐在堂下的父亲,见他脸色发白,低声道:“昨日才下了调令,今日又要见人,大约还有别的安排。”

  王仲贵也说不上来,只觉喉中发涩,一口气卡在胸腔里,扭头对提着茶壶的侍从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倒茶!”

  “轰隆隆——”

  一记沉重的雷鸣后,酝酿已久的大雨落了下来,风声呼啸,青石板路泛着清亮的光,一架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黄葭下了车,转过头,便见一道八尺长的小门立在身侧,门下石阶上青苔郁郁。

  周所等在门前,手里攥着个布包,见她到了,也不顾接天的大雨,连忙走下石阶相迎,“姑奶奶,您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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