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庭东侧的花匠们会意,赶忙将萎蔫的芍药连根拔起后,提着木桶退下。
她坐了下来,用银签子戳了块龙眼:“听闻黄主事近日在筹集船厂饷粮?”她说话时并不看人,目光追着只白蝶在雨幕里忽高忽低。
黄葭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袁侍青笑了笑,“我本月待嫁,没得空来泉州,许多事不曾说与你知道,所以你刚来,上下走动,连坏了规矩也不晓得,倒也不怪你了。”
“敢问,是什么规矩?”黄葭望向她。
袁侍青没有立刻回答,转脸吩咐侍女打开冰鉴。
整块寒冰裹着荔枝的甜气漫过来,教人通身舒畅。
“泉州当季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黄主事什么时候累了,就来这儿住着,屋里放了冰,夜里能睡个好觉。这样的舒坦日子过着,没有比泉州主事更好当的差事。”
“袁监官是想我做个甩手掌柜?”
“你来这些天,难道不知道船厂就是个烫手山芋?”袁侍青笑了笑,“我现在叫你甩手出去,是怕你烫出一身的泡,也是为了你好。”
这话倒是无从反驳。
泉州船厂已经被“杜内收”的方略掏空了家底,现下除了十月的贡舶贸易,黄葭想不到它身上任何一个值得人惦记的理由。
她抬起头,望着袁侍青发间的金雀钗,凤尾珍珠正在风里颤动。
如此富贵,难道还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
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清楚了。”袁侍青看着她,忽然开口。
黄葭扫过她的脸,只道:“我是奉朝廷调令而来,食君之禄,又怎可为尸素之徒?”
“黄主事真是忠心……”袁侍青笑了笑,笑中透着冷意,“我怎么听闻昨日知府衙门的人去了船厂,似乎有些不愉快……”
黄葭缄默不语。
檐外细雨斜穿过林间,风起,雨雾缓缓扑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她的目光锁住黄葭,语气温和,“一月之后,你也该叫我一声嫂子了,你来之前,我常听预诚提起你,我们该是一家人才对。”
黄葭面上带笑,“不知王主事都提我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自是夸你……”袁侍青拿起剪子,修剪花枝,“夸你一心为公很好,可也不能耽误自己,早些寻个如意郎君嫁了,过太平日子最要紧。”
黄葭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问:“如意郎君难得一见,袁监官这般品貌,是如何看上的王主事?”
“左右是天定姻缘,”袁侍青执银剪的手停在半空,“同在一处,水到渠成罢了。”
第106章 方山露芽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
云板响了三声,侍女自月洞门走来,垂首立在八步外。
“小姐,锦绣庄的掌柜托人带话,喜服好了。”
袁侍青指尖微微一颤,忽而笑道:“好,我一会儿去看。”
她扫了黄葭一眼,“你好自为之。”
黄葭沉默不言,只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袁侍青回望向花蕊,红艳上凝着水珠,刺眼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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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贴着破窗棂爬进来时,一袭正红云锦缎嫁衣挂在东阁,缎面上流淌着碎金光晕。
绸缎庄内已经清了场。
无他,是袁总兵的侄女要来试嫁衣。
掌柜躬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六步远,额头沁着汗珠,“您瞧这金线锁边,绣娘足足绣了两个月呢。”
袁侍青抚上鲜红的缎面,手心里灼热一片。
掌柜只笑着,“自打您吩咐下来,我们庄里上上下下,是费尽了心思,这衣襟处,用五色丝线盘出了百子千孙连绵纹,前面是团窠织金妆花。”
“再看这图样,翠羽点就鸾凤,自牡丹丛中引颈长鸣,凤纹自肩头至袖口,缀着珍珠攒成的祥云,行走时,珠光随步生辉,那真是……神仙眷侣。”
袁侍青听着,低头一笑。
掌柜越说越得意,“这两只袖口,也有巧思,是秦淮河畔并蒂莲与蜀中贡锦莲花样融作一处,暗合着‘莲心同蒂,永以为好’。”
“好了,”袁侍青忽然笑出了声,转头望向侍女,“赏。”
侍女从圆桌上抓了一把金叶子,放在掌柜手心。
掌柜看了看手里的金灿灿,又望了眼嫁衣,面上带笑,“那小的先退下了,您慢慢看。”
袁侍青试了衣衫,忽有些累了,只对侍女道:“去要一壶茶吧。”
侍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快入夜了,四面安静下来。
灯火边,袁侍青靠软榻坐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时热风忽起,依稀见一人掀起门帐,端了茶进来。
她恍惚起身,接过盏子,茶水入口格外清苦,下意识问:“这是什么茶?”
“方山露芽。”那人看着她。
袁侍青尚有些恍惚,蹙眉道:“怎么端了它来?”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酒第一。”
醒酒……
她侧脸望去时,他正抬起头,细长温润的眉眼若隐若现,“袁侍青,才过了三年,你就认不出我了?”
“咚!”茶盏坠地。
茶汤泼在青砖上,腾起滚烫雾气。
袁侍青瞳孔猛地一缩,扭头望向四周,却见整间东阁,一个侍女也不见。
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他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仰头笑了,“果真是富贵迷人眼,在内府不过几年,你便真把自己当成总兵侄女了?”
“公子……”她低下了头,盯着他腰间红玉佩,“侍青不敢。”
韩同勖注视着她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她颈侧,“听闻你下个月就要成婚了,恭喜。”
她目光顿住,寒意爬上脊背,后退半步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俯身过来,用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身上若有似无的暗香愈发浓烈,这熟悉的亲密让她心底一阵慌乱,双手却无意识攀上他的脖颈,“公子……”
他忽然咬住她的耳垂,力度令她倒抽冷气,衣领口盘扣不知何时崩落,她一声轻呼,又被吞入他唇齿间。
唇齿交缠,这样的接触已几年未有,她仓皇后仰,却被他趁机扣住手腕。
袁侍青的耳坠擦过他下颌,她被迫仰面,只见梁木上的风灯摇曳不已,烛光晃了一下又一下。
金雀钗斜插的堕马髻已散开大半,唇上胭脂蹭在他喉结,像雪地里溅了血。
注意到她的沉默,他动作一顿,却没有停下,反而不声不响地挑开她的衣襟,拇指重重碾过她身上的薄汗,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不知何时抵住了她后腰玉带,刀鞘硌得生疼。
袁侍青贴上墙壁,他湿热吐息激得她浑身战栗,眼见他的外袍落地,膝头蟒纹已擦过她裙边褶皱。
“别怕……”在沉默一瞬后,他扯开了她腰间玉带,衣袍落地,寒意侵体的刹那,他滚烫的掌心迅速抚上了她的脊背。
两具身子紧紧贴拢,他眼下疤痕随烛火明灭,她睫毛颤了颤,右手轻颤着靠近,却在即将触碰时被他反手攥住,按在温热的软榻上。
交吐的气息缠绕在一起,他慢慢俯身下来。
此时,东阁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一愣,偏头避开他唇畔灼人的热气,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放心,是我们的人。”他深望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走她发间金雀钗,把人摁在身下。
灯火恍惚,落了一片黑影。
一个时辰过去,东窗灌进夜风,嫁衣上缀着的珍珠哗啦作响。
他往她掌心塞入一面标营令牌:“盯住那个新来的泉州主事,看她要做什么。”
她微微颔首,眸中浮着泪光。
他擦去她眼角泪痕,语气柔和如风,“市舶司监牢里关着的那个王掌事,是我们要的人,在总兵把他弄出来之前,若有哪个人起了心思,你就了结了他。”
袁侍青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息着没有出声,只见烛泪沿着灯台缓缓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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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福州市舶司
夜雨纷纷,洒落廊下。
“江中丞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
郑通事垂手立在案前,烛台在他脸上投下暗影。
“下榻在临江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宽敞的地儿。后院角门过了一条街,便是市舶司后巷。”
姚仁泰盯着眼前的账簿,又问:“陆部堂的船呢?”
“回督公,三桅福船今晨过南日岛。”郑通事低着头,“按这雨势,约莫明日申时初刻能泊进太平港。”
姚仁泰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雨幕,又叹道:“现如今,咱们这福州府,可真是热闹,一个个跟嗅着腐肉的秃鹫似的往这儿扑。”
郑通事笑了笑,腰又弯下三分,“他们都是外臣,纵是尚书侍郎又如何?督公您可是内廷派来的镇山太岁,他们怎么着,也碍不着内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