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28)

  内庭东侧的花匠们会意,赶忙将萎蔫的芍药连根拔起后,提着木桶退下。

  她坐了下来,用银签子戳了块龙眼:“听闻黄主事近日在筹集船厂饷粮?”她说话时并不看人,目光追着只白蝶在雨幕里忽高忽低。

  黄葭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袁侍青笑了笑,“我本月待嫁,没得空来泉州,许多事不曾说与你知道,所以你刚来,上下走动,连坏了规矩也不晓得,倒也不怪你了。”

  “敢问,是什么规矩?”黄葭望向她。

  袁侍青没有立刻回答,转脸吩咐侍女打开冰鉴。

  整块寒冰裹着荔枝的甜气漫过来,教人通身舒畅。

  “泉州当季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黄主事什么时候累了,就来这儿住着,屋里放了冰,夜里能睡个好觉。这样的舒坦日子过着,没有比泉州主事更好当的差事。”

  “袁监官是想我做个甩手掌柜?”

  “你来这些天,难道不知道船厂就是个烫手山芋?”袁侍青笑了笑,“我现在叫你甩手出去,是怕你烫出一身的泡,也是为了你好。”

  这话倒是无从反驳。

  泉州船厂已经被“杜内收”的方略掏空了家底,现下除了十月的贡舶贸易,黄葭想不到它身上任何一个值得人惦记的理由。

  她抬起头,望着袁侍青发间的金雀钗,凤尾珍珠正在风里颤动。

  如此富贵,难道还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

  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是清楚了。”袁侍青看着她,忽然开口。

  黄葭扫过她的脸,只道:“我是奉朝廷调令而来,食君之禄,又怎可为尸素之徒?”

  “黄主事真是忠心……”袁侍青笑了笑,笑中透着冷意,“我怎么听闻昨日知府衙门的人去了船厂,似乎有些不愉快……”

  黄葭缄默不语。

  檐外细雨斜穿过林间,风起,雨雾缓缓扑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她的目光锁住黄葭,语气温和,“一月之后,你也该叫我一声嫂子了,你来之前,我常听预诚提起你,我们该是一家人才对。”

  黄葭面上带笑,“不知王主事都提我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自是夸你……”袁侍青拿起剪子,修剪花枝,“夸你一心为公很好,可也不能耽误自己,早些寻个如意郎君嫁了,过太平日子最要紧。”

  黄葭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问:“如意郎君难得一见,袁监官这般品貌,是如何看上的王主事?”

  “左右是天定姻缘,”袁侍青执银剪的手停在半空,“同在一处,水到渠成罢了。”

  第106章 方山露芽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

  云板响了三声,侍女自月洞门走来,垂首立在八步外。

  “小姐,锦绣庄的掌柜托人带话,喜服好了。”

  袁侍青指尖微微一颤,忽而笑道:“好,我一会儿去看。”

  她扫了黄葭一眼,“你好自为之。”

  黄葭沉默不言,只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袁侍青回望向花蕊,红艳上凝着水珠,刺眼夺目。

  ·

  残阳贴着破窗棂爬进来时,一袭正红云锦缎嫁衣挂在东阁,缎面上流淌着碎金光晕。

  绸缎庄内已经清了场。

  无他,是袁总兵的侄女要来试嫁衣。

  掌柜躬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六步远,额头沁着汗珠,“您瞧这金线锁边,绣娘足足绣了两个月呢。”

  袁侍青抚上鲜红的缎面,手心里灼热一片。

  掌柜只笑着,“自打您吩咐下来,我们庄里上上下下,是费尽了心思,这衣襟处,用五色丝线盘出了百子千孙连绵纹,前面是团窠织金妆花。”

  “再看这图样,翠羽点就鸾凤,自牡丹丛中引颈长鸣,凤纹自肩头至袖口,缀着珍珠攒成的祥云,行走时,珠光随步生辉,那真是……神仙眷侣。”

  袁侍青听着,低头一笑。

  掌柜越说越得意,“这两只袖口,也有巧思,是秦淮河畔并蒂莲与蜀中贡锦莲花样融作一处,暗合着‘莲心同蒂,永以为好’。”

  “好了,”袁侍青忽然笑出了声,转头望向侍女,“赏。”

  侍女从圆桌上抓了一把金叶子,放在掌柜手心。

  掌柜看了看手里的金灿灿,又望了眼嫁衣,面上带笑,“那小的先退下了,您慢慢看。”

  袁侍青试了衣衫,忽有些累了,只对侍女道:“去要一壶茶吧。”

  侍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快入夜了,四面安静下来。

  灯火边,袁侍青靠软榻坐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时热风忽起,依稀见一人掀起门帐,端了茶进来。

  她恍惚起身,接过盏子,茶水入口格外清苦,下意识问:“这是什么茶?”

  “方山露芽。”那人看着她。

  袁侍青尚有些恍惚,蹙眉道:“怎么端了它来?”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酒第一。”

  醒酒……

  她侧脸望去时,他正抬起头,细长温润的眉眼若隐若现,“袁侍青,才过了三年,你就认不出我了?”

  “咚!”茶盏坠地。

  茶汤泼在青砖上,腾起滚烫雾气。

  袁侍青瞳孔猛地一缩,扭头望向四周,却见整间东阁,一个侍女也不见。

  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他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仰头笑了,“果真是富贵迷人眼,在内府不过几年,你便真把自己当成总兵侄女了?”

  “公子……”她低下了头,盯着他腰间红玉佩,“侍青不敢。”

  韩同勖注视着她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她颈侧,“听闻你下个月就要成婚了,恭喜。”

  她目光顿住,寒意爬上脊背,后退半步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俯身过来,用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身上若有似无的暗香愈发浓烈,这熟悉的亲密让她心底一阵慌乱,双手却无意识攀上他的脖颈,“公子……”

  他忽然咬住她的耳垂,力度令她倒抽冷气,衣领口盘扣不知何时崩落,她一声轻呼,又被吞入他唇齿间。

  唇齿交缠,这样的接触已几年未有,她仓皇后仰,却被他趁机扣住手腕。

  袁侍青的耳坠擦过他下颌,她被迫仰面,只见梁木上的风灯摇曳不已,烛光晃了一下又一下。

  金雀钗斜插的堕马髻已散开大半,唇上胭脂蹭在他喉结,像雪地里溅了血。

  注意到她的沉默,他动作一顿,却没有停下,反而不声不响地挑开她的衣襟,拇指重重碾过她身上的薄汗,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不知何时抵住了她后腰玉带,刀鞘硌得生疼。

  袁侍青贴上墙壁,他湿热吐息激得她浑身战栗,眼见他的外袍落地,膝头蟒纹已擦过她裙边褶皱。

  “别怕……”在沉默一瞬后,他扯开了她腰间玉带,衣袍落地,寒意侵体的刹那,他滚烫的掌心迅速抚上了她的脊背。

  两具身子紧紧贴拢,他眼下疤痕随烛火明灭,她睫毛颤了颤,右手轻颤着靠近,却在即将触碰时被他反手攥住,按在温热的软榻上。

  交吐的气息缠绕在一起,他慢慢俯身下来。

  此时,东阁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一愣,偏头避开他唇畔灼人的热气,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放心,是我们的人。”他深望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走她发间金雀钗,把人摁在身下。

  灯火恍惚,落了一片黑影。

  一个时辰过去,东窗灌进夜风,嫁衣上缀着的珍珠哗啦作响。

  他往她掌心塞入一面标营令牌:“盯住那个新来的泉州主事,看她要做什么。”

  她微微颔首,眸中浮着泪光。

  他擦去她眼角泪痕,语气柔和如风,“市舶司监牢里关着的那个王掌事,是我们要的人,在总兵把他弄出来之前,若有哪个人起了心思,你就了结了他。”

  袁侍青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息着没有出声,只见烛泪沿着灯台缓缓垂落。

  ·

  两日后 福州市舶司

  夜雨纷纷,洒落廊下。

  “江中丞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

  郑通事垂手立在案前,烛台在他脸上投下暗影。

  “下榻在临江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宽敞的地儿。后院角门过了一条街,便是市舶司后巷。”

  姚仁泰盯着眼前的账簿,又问:“陆部堂的船呢?”

  “回督公,三桅福船今晨过南日岛。”郑通事低着头,“按这雨势,约莫明日申时初刻能泊进太平港。”

  姚仁泰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雨幕,又叹道:“现如今,咱们这福州府,可真是热闹,一个个跟嗅着腐肉的秃鹫似的往这儿扑。”

  郑通事笑了笑,腰又弯下三分,“他们都是外臣,纵是尚书侍郎又如何?督公您可是内廷派来的镇山太岁,他们怎么着,也碍不着内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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