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内府打从宫里出调令的人,已经不止本督一个了。”姚仁泰呷了口岩茶,语气沉沉。
“您是说……那个新来的主事?”郑通事挤出几声干笑,“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是暂任,等过了风头,把人撵走,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怕是要生根……”姚仁泰摩挲着杯沿,笑道,“她先前在江北那边做工,只因在福建造过一批失踪的船,朝廷就派她到泉州找船。”
“可她来之前,江北那位就递折要施行漕粮海运,这才来泉州敕造一批新船。”他轻嗤一声,茶盏重重顿在案上,“你当这是巧合?”
“督公的意思是……”郑通事眸光一闪,“她一面来查旧船,一面又给新船铺路?”
姚仁泰微微颔首,抚上茶盖。
雷声忽起。
门外士卒快步来报,立在门外,“禀督公,黄主事到了。”他蓑衣滴水,在门槛处洇开水痕。
“她来做什么……”姚仁泰眸光一暗,手中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碎响。
郑通事笑道:“卑职看着,恐怕是提前回来,等陆部堂的。”
姚仁泰冷哼一声。
烟雨蒙蒙,已是戌时。
暮色将垂未垂,市舶司大堂上,灯笼次第点亮,在黄葭湛蓝袍服上晕开一片暖黄。
她端坐在官帽椅上,看着往来士卒铁甲映着火光,人影幢幢——比来这里的第一天还多了三队巡哨。
更漏滴过一刻。
对面廊下,错落的脚步声响起。
姚仁泰缓步走来,一身绛红袍,腰间玉带扣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身后郑通事捧着书匣亦步亦趋,两个书办埋头疾走,士卒按着刀柄跟在最后。
行至堂前,姚仁泰却不入座,反而转头望向黄葭,“黄主事可知,擅离职守是什么处置?”
黄葭脸色微变,听出他话音里带着火气,她这趟是来借钱的,不能在这些事上惹人误会,她即刻起身施礼。
“督公息怒,下官来前,已在泉州船厂排布了两日事宜,且此番冒雨赶回,正是为了船厂之事。”
姚仁泰审视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又掀袍落座。
掀起茶盖,他对着浮沫轻轻吹气,抬眼,扫过她绷直的脊背,“你回来,是为什么事?”
黄葭垂下眼眸,“下官几日前到任泉州,发觉泉州船厂饷粮积欠已逾千两,南安船厂的工匠已闹了多回,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若再这样下去……”
“你要多少钱?” 姚仁泰截断话头,目光如钩子般剜向她。
黄葭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少说三千二百两。”
“多少?”姚仁泰面色一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冷笑道:“你大半夜赶回来,就为了把本督气死是不是?”
黄葭提袍又是一礼,嗓音发涩,“下官失职,还望督公息怒。”
姚仁泰喝了一口茶,沉默地望向烛火,光线在他松垮的面皮上映出沟壑纵横。
一旁的郑通事顺势道:“黄主事,此等小事又何须烦劳督公,泉州那些个商人,就没一个愿意出钱?”
黄葭没有看他,也不接话。
“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姚仁泰轻哼了一声,倾身向前,“泉州船厂的守备有多少人,兵刃有多少件,哗变的工匠又有多少人,他们又有几件兵器……”
“你老老实实坐在值房里,难道那些泥腿子还能掀了官衙的瓦?什么时候用得着船厂主事倒贴钱?”
他忽然冷笑,指节敲击案面,“这是你自己揽下的活,不要推给市舶司。”
黄葭深吸一口气,抬手扶正微微歪斜的官帽。
来这一趟,就是个错误。她暗暗地想。
她缓缓直起身,又低头施礼,没有看他,却显得礼数周全。
“今日是下官鲁莽了。”
走出市舶司大门,夜雨下得正猛。
四下街里,零零散散地亮着灯,黄葭走过半条街,才想起内府没有留她,今夜还得找地方住。
可这个时辰,客栈大都歇业,走过半条街,只停在一家黑灯的客栈前,招幌在雨中耷拉着。
黄葭叩响门环。
门里飘出跑堂含糊的咒骂:“戌时落栓,敲什么敲,客房早占满了!”
第二家客栈,门板缝隙透出酒气,听到叩门,里头划拳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落锁的闷响。
拐过巷子,一阵热风吹过,她抬手挡住扑来的雨水,却见檐角下,几盏风灯在雨中晃成赤色星河。
匾额上,四个隶书字体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艳。
——临江客栈。
第107章 盘龙锁钥 黄葭铺开一面长长的竹篾,将……
她将油纸伞搭在门边,跨过门槛。
临江客栈是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客栈,到了夜中,仍灯火通明。
堂屋大得有些空旷,人乌泱泱坐了一片,梁柱上悬风灯,映得满堂鲈鱼烩的热气都镀了层金边。
“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甩着白巾子迎上来。
黄葭仍驻足在堂前,抚过腰间牙牌,转身走向前面的柜台。
掌柜正擦拭着一尊青瓷花瓶,擦得小心翼翼,似是在对付什么古董宝贝。
“掌柜的,”她摸出半吊铜钱,轻轻推过去,“二楼可还有空房?”
掌柜眼皮未抬,语气透着不耐:“二楼已经被人包下了,你要住这儿,就去后院的大通铺看看。"
黄葭一愣,打眼扫过周遭,满堂食客,锦衣华服者不少,跑堂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盘中瓷盘盛着虾子焖笋、佛跳墙、火腿炖鸡,这都不像便宜的菜色。
“这些人,都住大通铺?”
“大通铺……”穿葛布的老农捧着蒸蛋走来,一双眼直往楼梯口瞟:“大通铺早塞了五十号人,楼上偏生空着十来间上房!不知来了什么人,这么嚣张……”
他话音未落,跑堂的白巾子已“啪”地甩在榆木桌上:“刘老爹灌多了黄汤就滚去马厩睡!这也是你嚼舌根的地界?”
黄葭没再多问,数出十五枚铜钱排开。
“来碗葱油拌面,要加虾子。”
她找了一方桌案坐下,面端上来时,对桌已坐了一位商贾打扮的长衫人。
她挑起一箸面,余光瞥见他指尖在桌面轻叩,话音低沉,“九衢风月,四水移舟穿山壑——”
“当啷”,勺子撞在碗沿。
黄葭指节微僵,缓缓抬眸。
——竟是黄淮会的人。
得来全不费功夫。
先前没能在青杉客栈碰面,不想在这里遇见,搭上此人,或能问出青杉客栈的掌柜现在何处。
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面汤,捧起碗坐到他对面。
长衫人见了她过来,眸光忽而一凝。
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她不言不语地倒了一盅茶,指尖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岸残阳,漕河转浪动三江”。
他眼眸微抬,露出一个笑容:“此处人多口杂,你我多年未见,不如去后院一叙。”
黄葭微微颔首,又注意到他虎口厚茧的位置,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符合跑江湖的身份。
穿过厨房后门,外头还下着雨。
后院天井边,竹竿搭成的晾衣架摆了几排。
长衫人停在墙边,转身望向她,“你究竟是……”
话未说完,墙上骤然翻下重重黑影!
夜雨的湿气直冲鼻腔,弩机“咔嗒””声刺破雨幕。
但见一重重身影持弩跃来,箭头淬着冷光。
这变故来得太快,她急退两步,后腰已抵上冰凉箭头,转过头,却见长衫人笑吟吟地望着她。
原来是钓鱼。
“老实交代!”长衫人此刻眉眼阴鸷,剑锋压上她喉间,“谁派你来此?来做什么!”
箭簇寒光映在眼底,一滴水珠顺着她睫毛滑落。
近一年来,这样刀兵相向的场面,黄葭未免见得太多。
她呼吸未乱,目光一寸寸刮过周遭人影,他们身上都带着一块靛蓝腰牌,形制与淮安卫相仿,却多了道朱砂画的浪纹。
——应是官兵、官兵捉匪。
她不言不语,只看了看自己的腰间牙牌,又将目光转向他。
长衫人看懂了她的眼神,眉头微蹙,吩咐一旁的士卒取她的牙牌。
牙牌背面,“验勘合符”四字已经有些掉漆,却让几人瞳孔骤缩,那是南洋胶压的印,市舶司独一份的威严。
他嘴唇绷紧,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既是市舶司的人,怎会知晓那些逆党的话……”
黄葭冷冷道:“阁下既是朝廷的人,又怎知逆党的话?”
他一噎,刚要将剑锋抵上一寸,忽听得身后响起脚步声,皂靴踏过积水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冰棱刺破春溪。
“别来无恙,黄姑娘。”
檐下灯笼在他鼻梁投下一道孤峭的影,水珠顺着伞骨,滚落肩头,倒把藏青衣袍浸出几分铁衣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