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士卒瞬时收弩肃立。
铁甲铮鸣声里,江朝宗手腕微倾将伞面抬高半寸,露出被雨气洇湿的眉弓,"楼上备了茶点,可否赏个脸?"
众士卒一惊,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黄葭望着他,眼尾轻挑。
那个包下了二楼的人物,应当就是江朝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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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雨气里浮沉,茶瓯里盛着白毫银针,芽头根根倒立。
江朝宗将茶海转了转,“明前太姥山的针,非得用山泉,你算是来巧了。”
他面色平静,仿佛已经不记得先前浙江的事。
黄葭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为何请她来吃茶,他俩先前虽见过,但刀剑相向、你死我活,彼此留下印象也不会太好。
“芽带灰毫,汤泛金圈,是烫杯用多了水。”她并指点住转动的茶海,严肃地看向他,“江大人,有话直说吧。”
说完,腕骨轻提,茶汤倾注的弧度陡然一颤,在瓯口荡出涟漪,瓷壁映出两人相对的倒影。
江朝宗静静地望着她的脸,将茶匙横在匙枕上:“你有此说,那本官也不兜圈子了。”
他自袖中取出半卷泛黄图纸,在桌案上铺开,“图上是三把盘龙锁钥匙,限期一月,你把它们打出来。”
黄葭眼眸低垂,目光沿图纸纹路游走,忽而笑道:“这是半卷图纸,江大人要的是半把钥匙?”
“如果容易,本官就不会找你。”他放下茶壶,茶案忽震。
“可我不是锁匠。”她盯着图纸,眉头紧锁。
“你干不了,可以去问旁人,”他用茶夹翻起一枚泡发的茶芽,望向她,嗓音忽然低下去,“比如,问一问你四叔。”
她眸光微动,似有所悟,“这锁是用在机括上?”
“可以这么说。”他俯身添茶。
黄葭的指节叩在杯壁上,心里忽然有了底,江朝宗找她来,应当是仔细思量过的。
他已然探知过她的底细,料定此事她能办,才会请她来商议。
船厂那边正缺钱,难得有了筹码,自然不能放过。
她的手沿图纸游走,忽然停在龙尾处:“江大人这图纸,是拓来的吧?”
江朝宗垂下眼眸,掩下眼底暗涌,“怎会?”
她拿起图纸一角,对着烛光一晃,昏黄的光穿透纸背,将纹路映得纤毫毕现。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见那细长的手指在光影间游走。
又听她道:“盘龙锁的孔道不对称,大都呈‘龙’形曲线,齿槽深度不一,但这张图纸上,钥匙龙尾三道水波纹刻成直线,齿槽深度一律七分,可见拓图的人,并不懂制锁。”
他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又很快被掩下,“你也说是‘大都’,这个就是例外。”
她摇了摇头,袖底暗风骤起,指尖虚划着光影轮廓,“盘龙锁是防盗贼的,孔道用纵向与横向栓片组合,纵向栓片有凹槽,需钥匙的特定曲线轨道才能对齐,横向栓片则干扰开锁工具深入,若强行试探,栓片就会锁死。这样精巧的锁,只要制锁的人不违背初衷,就不会用深度一致的齿槽。”
江朝宗不自觉点头,“那按你说的,应当怎么办?”
“既然图纸有问题,那就要穷尽齿槽形制,”她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如此繁复的活,两千两定金,总是要的。”
他面色微变,声音沉肃,“本官来此,朝廷的拨银,统共不过一万两。这三把钥匙,至多值三百两。”
黄葭挑眉一笑,忽地倾身吹灭晃动的烛芯,光点“嗤”地湮灭,半截残烟如断首的蛇,僵在她与他之间的阴影里。
屋中霎时昏昧,只听她起身道,“另请高明吧。”
“慢着。”江朝宗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指节扣住袖边,“各退一步,八百两。”
她兀自立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
窗外,雨打瓦当渐急。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决定,扯下她腰间牙牌,押在图纸上。
“一千两、但我还有别的条件。”
她扫了眼空荡荡的腰下,指尖微蜷,反身坐回原位。
江朝宗也松开手,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来此为的是巡查当年改建暗舱的那批船只,我受命而来,也是为了此事,所以,今时今日,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眉头蹙起,听出这话里有些不寻常的意味。
另一边,茶吊子里的水已经沸腾。
他转开一旁吃透茶汤的杯垫,声音低沉,“往后这段日子,你应付完船厂的事,就把力气用在钥匙上,多同你四叔聊聊,关于当年内府营建还有南安幕府的事,想起什么疑点,尽快派人报给我。除此之外,再不要掺和……旁的事。”
黄葭目光犹疑,指尖按着杯盖:“下官斗胆问一句,旁的事,是指什么?”
见他瞳孔微缩,又补上半句,“若是职责之外,自不会插手。”
“黄主事既如此尽忠职守,明日我便差人,早些送你回泉州。”江朝宗注视着她的脸,手中茶匙敲了一下她的杯沿。
黄葭没有心思同他喝茶,默默收起图纸,起身施礼。
“有劳江大人。”
见她要走,他忽然开口:“适才黄淮会的暗语,你不给个解释……”
黄葭抬起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江大人有所不知,近来泉州府私盐查得紧,有不少贼人漏了相。这几句话,我也只是听过,不知出自什么黄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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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回到泉州,雨季已过,潮气经了暴晒,蒸出薄雾。
推开槛窗,烈阳光照进门。
是晒书的好日子。
院中,四叔四婶已经来了。
书架被搬空,书箱挨个打开,果然是陈年的旧书了,霉斑顺着绢面露出,爬满了整个扉页。
四婶解开缠在书上的麻绳,四叔蹲身过来帮忙,扶着书堆不倒,扭头又看向黄葭,“别说四叔不帮你,那个钥匙图纸画得忒糙了,真要按着形制试过去,少说先打一百把,这一月功夫,如何来得及?”
黄葭垂下眼眸,温声道:“四叔宽心,那江大人也知道其中难处,你穷举百种,我慢慢做,总能交差。”
“这些没准头的事,你先前就不该答应,”四叔搬起书箱,摇了摇头,“你如今怎变得这般……”
话未说完,四婶截过话头:“渴了。”
“你歇着吧。”四叔撇过脸,提了水壶去大堂倒水。
已是正午,云层裂开一条缝,光照在小院里,树木都泛着碧莹莹的光。
黄葭铺开一面长长的竹篾,将泛黄的书册摊在日光里。
四婶坐在了廊下,看着黄葭在竹篾上晒书,忽然道:“前日,王家下帖子,已经定好了婚期,再过几日还要摆‘试厨宴’,也叫我们过去。我便是在想,你的婚事,又怎么好呢……”
黄葭没听进去,正看着她十年前的手抄本,字迹与如今已大不相同,翻纸页间,落下一片灰尘。
只当翻过衬页时,手心忽然碰到纸面下一段凸起。
“咚!”一支青木燕钗应声坠地。
这显然是多年前的旧物了。
夹在书中,保存得还算完好,只见燕翅上嵌的宝石映过日头,仍旋出了清亮的光晕。
四婶目光一凝,缓缓走了过来。
黄葭望着钗上那用青砂点出的燕翅,既熟悉又陌生。
四婶捡起木钗,不由笑着看向她,“这钗子还留着呢?”
此言一出,黄葭仓惶抬眸,神情有些不自然,缓缓收了木钗,脑中却浮出十年前一位故人的身影——
那年夏至,瓷缸里的栀子才结出骨朵,蝉已在老树上嘶鸣。
十八岁的她赤脚蜷在书房竹榻上,罗袜随意搭在一边,纨扇轻摇,纸张翻动间,竹帘漏进的光斑在书页上跳跃。
忽听得门外脚步响动。
“敢问黄工部府上?”
少年的嗓音透窗而入,黄葭慌得将纨扇掩在脸前,却见竹帘缝里漏进一角天青襕衫。
待要唤婢女,那人已转至西窗下:“晚生韩同勖,奉家祖之命送信。”
她自窗格望去,见少年抬手拭汗,日头将他眉眼淬得极亮,眉峰随着喘息起伏。
“祖父去南安船厂了……”话出口才觉不妥,她忙将书挡在面前,“阁下若不急,可往花厅用盏酸梅汤。”
韩同勖听出女声,退后半步作揖,腰间红玉佩轻摇,“原是黄姑娘……”
他抬眸眼尾微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家祖与令祖书信往来十载,倒不曾提过,今日冒犯了。”
第108章 白银海潮 日头毒辣,照得码头青石板发……
日头毒辣,照得码头青石板发烫。
官柳叶子蔫蔫打着卷,偶有风过,才晃两下。
岸边早站满了人,今日姚仁泰穿了一身绛红袍服,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士卒、仪仗分列两侧,肃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