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又看向他,“要真这么缺钱,倒不如跟着那个巡抚闽浙的江大人。”
陆东楼笔尖忽顿。
“那个江大人在佛寺里收香税,泉州那么多佛寺,香税够吃几辈子了。”
他走上前两步,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也不知他做什么打算,是把所有寺庙都围住,等哪家方丈憋不住了,吐出八千万两白银给他。”
陆东楼眸色渐深,沉默地在文书上画了个圈,动作利落。
柳商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只好背过身去,自顾自说回船厂:“为龙骨耗费,那个徐安已经把我当枪使了,他的那群船工首还不依不饶,来之前,我只说姑且一试,可没担保让铁木接合不出纰漏,往后若兜不住,部堂大人别可赖我。”
陆东楼抬眸扫了他一眼,又望向廊前,“你先撑一阵子,至少要把船厂和工部的账弄清楚,以便日后从内府掏钱,至于造船的事……”他转过脸,深望了他一眼,“原也没有指望你。”
第109章 危局之始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
次日过午,雨还在下。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积水漫过行人布履。
黄葭吃了饭,收拾了钥匙图纸,去拜访叔婶。
油纸伞挡不住斜飞的雨丝,她半边袖子早已湿透,贴在手臂上,冰凉刺骨,咳嗽了两声,不由放慢脚步,缓缓拐入叔婶家的巷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
走到门前,她抬手叩门,指节敲在厚重的木板上,此刻雨下得大,声音闷闷的,她又多敲了几下。
等了片刻,仍旧无人应答。
“四叔!四婶!”她唤道,嗓音因风寒而沙哑。
无人回应。
退后两步,黄葭抬头望向二楼的窗子,那窗扉紧闭,檐角的水滴已连成线。
她皱了皱眉,心中隐隐不安。
每日午时,四叔大都回家歇息,即便四叔不在,四婶也会回院中一趟,喂棚里的鸡鸭,怎的今日两个人都不在家。
正忧虑间,巷口传来一阵糯甜的香气。
卖糍粑的婶婶推着小车匆匆回来,见她站在门前张望,扬声道:“找你叔婶?”
黄葭怔了一下,望见她,举步走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滴在泥泞的地上,“您可知道他二人去哪儿了?”
婶婶避入檐下,掀开蒸笼,擦了擦手,“前几日就见他们往开元寺去了,说是去敬香,这些天雨这么大,怕是耽搁在庙里了。”
黄葭微微颔首,开元寺离这儿不算近,雨地湿滑难行,他们大抵会回来晚些。
她谢过婶婶,转身走向巷口。
“等等,”婶婶忽地叫住了她,笑道:“方才有人递了信来,说是你叔婶给你报平安的。”说着,她从蒸笼下取出一封信笺,“这么大雨,真怕给淋湿喽。”
黄葭展颜一笑,接过信,又道了声谢。
雨下大了,敲在伞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她一面往回走,一面取出信纸,雨幕茫茫,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蓑衣斗笠的身影匆匆而过。
当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握着伞柄的指节蓦然发白——
久疏音问,殊深驰念。
时忆杭州故事,与君西湖同游,烟柳丘谷,舟移碧浪
今小园新韭初剪,村醪已熟,蒙君叔嫂惠顾,扫径以待,共话桑麻。
闻君迩来多病,想是案牍劳形,风露侵骨。寒邪犹厉,伏惟珍重,慎护形骸。
愚叔亦抱恙,咳疾时作,比闻王家大伯精岐黄术,活人无算。愚叔沉疴经岁,药石罔效,倘得王伯一诊,或可回春,值此槐夏,荔子初丹,望邀王伯小住。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但候玉趾。
黄葭放下书信,坐在了家中书房里。
毫无疑问,写信的人是邵方。
他们是想以二换一,让她用关在市舶司监牢里的王义伯,换回四叔四婶。
要论劫囚的事,她不是没干过。
可当日祝魁就关在清河不远,她也有足够的人手,又因钦差的船遭遇大火,分散了淮安兵力,十三舵策划一次劫囚,才没有那么难。
而如今,王义伯身在福州,而她却为泉州主事,应驻守泉州,她根本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离开泉州船厂,更不必谈去福州市舶司监牢救人。
邵方作如此要求,是想逼死她么!
三更的雨敲在瓦上,细密如私语。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青瓷灯,火苗在罩中微微摇曳,将人影钉死在满墙的书架上。
黄葭久坐几个时辰,侧脸在昏黄光里成了模糊暗影,唯有案前一块光亮处,映着她手中的细刀。
刀尖在铜片上游走,冷光晕开,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一直坐到天明时分,八年前任职泉州主事的过往,都一一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
冷雨打着窗子,她停下刀,靠在椅背上。
小憩片刻。
黄葭抬手拢了衣襟,扶着桌案起身。
叔婶下落不明,她已无心在泉州待下去,只匆匆洗漱,预备去船厂安排后几日事宜,再动身去福州。
不料,今日一到船厂大堂,便见士卒个个敛声屏气,说是总兵大人要来了。
总兵来此,为的是收回船只一事。
对于这件事,黄葭无可推脱,只能留下来等。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天黑如墨,云层压得极低,似要压入海平面。
刺桐港浸在暴雨里。
她走上望台,只见近百艘大船已在港内停泊。
桅杆林立,黑黝黝的船身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船帆早已收起,但未被捆扎严实的帆布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数面破败的旗帜。
“袁总兵发了话,明日刺桐港还要照常同航,所以这九十六船,今夜就要搜检完毕。”百户按刀在侧,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葭瞥了他一眼,走下望台。
搜查从最外侧的福船开始,船板湿得发黑,官兵的皮靴踏上去,掀开货舱门前油布,向下去到底舱,一把把刀鞘敲过舱壁,空洞的回响在雨声起落。
一个时辰过去,黄葭缓步走下船。
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向码头,栈桥在浑浊的海水里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吟。
走到望台的蓬下,袁总兵穿着银甲,坐在众士卒之间。
隔着雨幕,袁克良转头望来,眼见她那一身蓑衣上的水成股流下,斗笠湿透,淋了雨,发丝紧贴着脖颈。
他收回目光,轻笑道:“有劳了。”
黄葭提袍走来,布履全湿,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没有说什么,只朝他行了礼,自顾自落座,坐在他十步外的板凳上。
海潮席卷,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缆绳绷紧又松弛,铁链与木板的摩擦声淹没在雨里。
士卒踏过湿滑的石阶,靴底带起的泥水甩在地上,排成两列,站定在下,呈报今夜收回的船只。
袁克良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朝为首的军士使了个眼色。
军士举起一面黑旗,带着众兵退下去。
袁克良扫过她苍白的面容,笑道:“一直到下月底,这些事都要劳烦黄主事了。”
“应该的。”黄葭兀自地坐在那里,喉咙发涩,头脑胀痛无比。
雨更大了,浪头越过堤岸。
暴雨中的港口像个巨大的水牢。胡逊姗姗来迟,到了望台上,却见袁总兵已经走了,蓬下只有黄葭坐着,她闭上了眼,脸色因疲惫而发红,像是昏睡了过去。
“黄主事……”他低声提醒。
黄葭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黯淡,见他站在面前,只道:“你来做什么?”
“听闻总兵大人驾临,卑职赶着过来拜会。”胡逊扫了她一眼,又转身望向港湾,雨幕模糊了远近,最近的船只也只剩下个轮廓。
“总兵大人……走了?”
黄葭微微颔首,“往后停港在酉时,截流船只是从亥时开始,等到搜查一轮,便是丑时,你要过来,下回来早些。”
“亥时开始……”胡逊目光微闪,只见她嘴唇发白,嗓音听着也有些哑,“总兵大人来得这么晚,挑这个时辰搜查,不是故意折腾人吧……”
黄葭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
两日后
雨点击在老宅的青瓦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响。
江朝宗跨过门槛,便觉厢房内潮气氤氲,混着铜屑与陈木的涩味。
一盏油灯昏昏地映着案台。
只见黄葭指节微曲,捏着一柄细刃小刀,在铜片上缓缓推刮。
她面色苍白,唇抿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双眼,眼白泛着血丝,眼尾却微微上扬,衬得病容里透出一分凌厉。
黑发半散着,有几绺发丝被薄汗黏在颈侧,衣襟松垮,露出光洁的锁骨。
他呼吸一重,走到她身后,目光顺着脖颈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