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33)

  “中丞到了,就先坐吧,”她抵唇闷咳,手腕却稳得出奇,“寒舍简陋,只有一些茯苓糕。”

  江朝宗兀自立在那里,见她手中铜片上纹路细如发丝,她手中刀尖游走,割过钥匙胚模的凹槽,声音竟比抚琴还轻。

  “我只是来看看进展如何,不是要吃你家的东西,”他扫过她脖颈上挂着汗珠,像浮在玉兰上的朝露,她手肘撑着桌案,脊背仍是绷直的。

  过了半晌,忽听雨声里掺进她压抑的喘息,像是在抑止咳嗽。

  他眸色微沉,“什么时候病的?”

  “就这几日。”她抵住刀柄轻推。

  江朝宗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西窗下的木案交椅,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盏热茶,又走回她身后,俯身将盏子放在她手边。

  “多谢。”黄葭道了一声,手下刻纹路的动作却未停。

  他扫过她案头排列的古怪模具:盘龙纹、九曲连环、十字花棱,最旧的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尖利,嵌在褪色的红绸里。

  “这些都是你四叔的?”

  听到四叔,她眸光暗了暗,手下刀尖轻转,“是我祖父的。”

  他俯身望去,见铜屑粘在她汗湿的腕间,冷光与温润肌肤紧贴在一起。

  “你不好奇,为何我找你来做这件事……”

  “中丞是奉旨而来,想必对下官先年的那些事,已经悉知,”黄葭手腕轻提,铜屑簌簌落在灰衫下,“先前那位巡漕的钦差大人,曾将旧日之事呈报内廷,中丞既来寻我,想必这钥匙与白银相关。之前我也问过了我四叔,他说铜锁机关,往往以海江纹在前,钥匙作双齿设计,与锁芯内的水波纹弹珠相配,以此为准,形制大抵有四百八十多种,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多几倍。当日草草答应,不想如今上手这样麻烦……”

  江朝宗笑了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肩上,“你想加钱。”

  她兀自换了把刀,眼尾轻挑,转头望向他,“还望中丞能看在下官带病做工,多多体谅。”

  “随你。”他脱口而出,反身坐在了交椅上。

  黄葭怔了一下,只笑道:“多少银子都随我?”

  江朝宗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

  她撇过脸,望向手中的刀。

  半晌,一个胚模做好,她转了转手腕,从葛布上挑起一块新的铜片。

  他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盅茶,只见油灯将她侧影拓在潮湿的窗纸上,随刀尖游走,脖颈曲线忽明忽暗。

  此人精明计较,好在她不知道命她制的这三把钥匙,对拿回白银有多重要,为了钥匙,江湖上那些人设计了泾河刺杀,巡漕的钦差江忠茂也已因此葬身火海。

  江朝宗缓缓起身,数过她布袋里的胚模,统共二十多个,“平日是什么时候开工的?”

  “卯时。”她偏头咳嗽,手中刀却稳稳刻完最后一笔。

  窗外雨声渐密,雨打砖瓦的声响愈发清晰。

  江朝宗看了她一会儿,拂袖转出门。

  黄葭闭目,静静地靠着椅背,听雨打窗棂,一声声,催促切峻。

  诸事缠身,最想要做的事却无法沾手。

  此刻等待的滋味,煎熬无比。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渐深,只起身走到廊下,隔着雨幕,远远望着叔婶的院子。

  ……

  辗转到了月中、福州市舶司集议的日子。

  夜雨细如雾、轻似尘,落在闽江上,激起涟漪,却不闻其声,但见江面浮起一层朦胧烟霭。

  钱本昌收回目光,望向坐在对面的人,“难得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黄葭倚在窗边,眉眼深峻。

  她匆忙赶到福州,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因低热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在泉州待了一阵子,手头有些紧,后日是内府议事的日子,便想当着提督的面,把泉州旧址搬迁的事提一提。”

  搬迁?

  泉州市舶司只留了原来内围墙里的院子,还有几个架阁库,院子里是有些古董珍玩,可这些都登记在册,把它们搬到福州,不过白费体力,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他不由蹙眉,扫过桌案,炭炉上煨着一壶名贵的老枞水仙,茶香氤氲,与案几上的荔枝肉、糟鳗鱼、太平燕的热气相融,浮荡成一片。

  “你如今倒不像是缺钱的主,好端端的,提泉州旧址做甚?”

  钱是从江朝宗那边支来的,黄葭轻咳了几声,“架阁库里尚存了一些市舶司旧年的田产册子,我想这些东西,还是留待提督看了才好。”

  钱本昌眼眸眯起,泉州市舶司的田产册子早就被搬到了福州,姚提督又是个把账目看得极严的人,现在若有什么田产册子留在泉州旧址,那便只能是有些人私留的了。

  而如今内府之中,从原泉州市舶司过来的老人,只有王预诚一个。

  “你说的那些田产册子,是不是王家的……”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喉咙忽然发涩,又咳了起来。

  窗扉半开,细雨随风飘进。

  钱本昌看了她一眼,伸手将窗扉又掩紧几分,回头见她指尖抵着太阳穴、眉头紧蹙,只道:“头疼?”

  她摇头,却忍不住低咳两声,嗓音沙哑:“不妨事。”

  他皱眉,拎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你这样子,哪里像‘不妨事’?”茶汤澄黄,映着烛光微微晃动,“别忙着给人下绊子,也得先顾着身体,喝口热的,暖暖肺。”

  她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朦胧了眉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却将眼下乌青衬得更为明显。

  钱本昌看得摇了摇头,想到她当日还是一副精气十足的样子,去泉州不到半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取了瓷勺,舀了一勺到她碗里:“病中吃不得油腻,太平燕最是清淡,多吃些。”

  窗外雨声渐密,江水拍岸的声响隐约可闻。

  她望着碗中晶莹的肉燕,忽然轻笑,“今日是我做东,怎好让您来布菜……”

  “小节不拘,”钱本昌扫过她的脸,又舀了一勺汤放在她面前,“你既然要跟他们几个斗,就要学着养生了。”

  黄葭沉默不言,只是慢慢搅动汤匙。灯影里,她修长的手指苍白如纸,只有指节处泛着病态的红。

  小二轻叩房门,添了一壶新茶,白毫银针在瓷盏中舒展,茶烟袅袅升起,与雨雾交织,模糊了两人交织的视线。

  钱本昌看不清她的脸,只道:“你想把王预诚拉下来,找王家的麻烦没用,他是袁家的女婿,有袁总兵在,即便提督不满王家占田,也要让几分薄面。你把事情捅出来,大伙都不好做人,最后还是会算在你头上。”

  她夹一箸鱼肉,就着汤咽下,“您的意思我明白。想要对付王掌事,自然绕不过袁家这座大山。”

  钱本昌听得她声音不咸不淡,诧异道:“你有法子扳倒袁家?”

  “您高看我了……”黄葭眼尾微挑,显出几分冷峻,“我何德何能抗衡一省总兵,只观袁监官长住泉州旧址,大抵也对王家占田之事心知肚明。”

  钱本昌眉头紧锁,“既然你没有这个把握,那提议迁徙旧址,又是为了什么?”

  黄葭不答,只从袖中拿出一卷蓝皮账簿,放在他面前。

  见封皮盖的是南安船厂的印信,钱本昌眉头皱得更紧,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翻过几页,账簿上记载的,皆是三年间袁侍青调动船厂士卒,往来南安附近几处运送贡品的记录。

  他没有耐心看下去,只将账簿往桌上一搁,抬眸望向她,“直说吧,什么意思。”

  她淡淡道:“依照账面所记,士卒遣派的去处,多是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三处。”

  潘山,地处南安县三都,街上商铺林立,为泉南商贸枢纽。

  翔云镇,属归善乡经善里,为安、南、同三县商贾云集之地。

  康店驿,泉州最大的驿站,驿道穿十村而过。

  此三地,同为泉州商路枢要。

  “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几处是商路必经,也是王家田屯所在,昔年田头上闹过好几起佃户火并的事。有盘剥,就有反抗,王家要长久经营这大片田产,并不容易,而袁侍青在泉州颇有威势,恰好可以借着运送贡物,调兵配合,另外,王家还有一些丝绸、瓷器的生意。我想,先年他们能走到一起,也就为这档子事。”

  钱本昌淡淡一笑,只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事,即便你捅出来,提督也不会说什么。”

  黄葭垂眸看着茶汤,水面浮着半片舒展的茶芽,茶雾氤氲间,她眼睫忽动,“所以,我并不打算以清查屯田为名,提请提督查处袁监官,而是以倒卖贡品为名,给她议罪。”

  钱本昌一愣,忽地望向她。

  是了,能够惊动提督出面的,只有贡品一项。

  也只有让一个人在贡品上犯了事,才能使其在市舶司彻底失势、再无立足之地。

  袁侍青遣调献贡的士卒,频繁往来几地商路,本就颇为可疑,加之她与商贾联络甚密,倒卖贡品这个罪名传到众人耳中,确实有一些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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