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35)

  他垂下眼眸,双手自她两侧里衣滑下去。

  瓷盏在肘边翻倒,桌案上洇出纠缠的水痕。

  整间暗室,只余下交织的喘息。

  ·

  屋外,风声哗然。

  黄葭走过一道影壁,只见四围的厢房都已经暗了下来。

  没人掌灯么?

  正迟疑要不要走过去,耳边一道瓷器磕碰声,乍然响起。

  她一惊,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窗棂缝隙向里看。

  里屋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屋中断断续续的喘息,她的心跳随之一滞。

  ——竟有人厮会。

  灯火偶然亮了一隙,两只交握的手从阴影里伸出。

  厢房内,韩同勖将她抱起,故意让呼吸拂过她耳侧:“大后日,还是老地方。”

  她侧首望向他,“只你一个人来寻我,还是会里……”

  话音未落,他忽然挑起她下巴,“侍青……”他轻笑一声,在她脸侧耳语几句,她抿唇一笑,不再说话。

  门外,黄葭心潮如浪,轰隆隆响。

  虽说她这位世兄有风流之名,却不想还会勾搭有夫之妇。

  沉默片刻,转身往回走。

  ·

  暮色漫过墙头。

  宾客开始散了,廊下的灯笼忽明忽暗,小厮踩着条凳换灯油。

  黄葭走回来,灯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些渗人。

  回到桌上,几名帮工不知从何处抱来了几坛青红酒,正在招呼大家一道喝。

  她拂了拂衣袖坐下。

  自斟一杯,酒液混着烛光咽下喉。

  烈酒入喉,激起胸腔一阵燥热,她猛地咳嗽起来,回想起方才听到的两个声音。

  韩同勖、袁侍青……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他们是如何认识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十年前,韩家人北迁后,韩同勖还以讨教机巧为名,一连三年给她写信。

  鸿雁传书,足足上百封书信,她视作年少心事的一部分,原来也没在他那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放下酒盏。

  不一会儿,宴席散了。

  二门内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

  黄葭卸了一口气,有些怅然地向外走。

  第111章 宴中集议 “难得的人和事,都不止一个……

  雨漫过市舶司门前石狮。

  今日是集议的日子。

  钱本昌下了轿,撑一柄油伞,踏青砖而来,穿过仪门,见一顶轿子正从里头转出去,想来是有人先到了。

  走过游廊,他收伞倚在朱漆柱旁,转过影壁,雨幕中的堂屋灯火通明。

  屋里,八仙桌上已摆开碗盏,佛跳墙的醇香蒸腾开来。

  黄葭正执壶斟酒,见他过来,只道:“钱主事真会挑时辰,这坛女儿红刚开。”

  钱本昌解下淋湿的披风递给侍从,俯身拱手,看向主座上的姚仁泰。

  “督公久等了。”

  以往这样的场合,姚提督都是最后一个到,今日来得这么早,看来黄隽白已将事情同他说了。

  姚仁泰推过一碟土笋冻:“尝尝,厨子用井水镇的。”

  钱本昌微微颔首,由侍从引着入席,恰坐在临窗位置。

  窗外雨声渐密,一重重人影从窗纸透进来。

  王预诚与袁侍青一前一后走来,隔了两步远,吴应物走在最后,与前面两人隔开五步距离。

  侍从舀了粥,为三人布菜。

  黄葭望着雨帘中朦胧的人影,一个个跨过门槛,忽听得钱本昌道:“今日雨大,诸位辛苦,且尝尝这佛跳墙,看着煨了多日,坛启荤香,也是不负。”

  王预诚唇角微扬,向姚提督行了礼,坐到他左手边,袁侍青坐在了他身侧,吴应物的位子则正对门口。

  瓷杯轻碰,酒液映着烛光。

  主座上,姚仁泰执筷轻点,笑道:“你们每月过来,免不了车马劳顿,寻常不大犒劳,也是今早郑通事给提了个醒。”

  话音未落,郑通事已笑着走了进来,身后侍从捧上一只瓷坛,掀盖刹那,浓香四溢——鲍鱼软糯、海参滑嫩、花胶弹润、高汤醇厚。

  “都是督公仁厚,卑职照做罢了,”郑通事立在一侧,“这些年,往来贡舶货物一年不如一年,督公未雨绸缪,也一贯例行减省,今日难得诸位过来,他老人家心里高兴。”

  闻言,袁侍青忽地蹙眉。

  王预诚扫过姚仁泰的脸,自知今日的集议,是他上任以来头一次集议,依照惯例,掌事要将内府诸务呈报,还需提一份职掌方略。

  看姚提督的意思,这方略应当是立足“开源节流”了。

  钱本昌看向黄葭,只见她舀了一勺土笋冻,蘸了蒜蓉酱。

  吴应物转过脸,唤人盛了一碗佛跳墙。

  “不瞒督公,下官初掌内府事,也有例行减省之想,”王预诚放下筷,“上月提举司备申都水司及督造分司,要在福州、泉州几处船厂,造轻浅利便船五十只,完头五千斤,木楂八千三百五十斤,禀堂详允,转行估价,出银三千两,如今一月过去,账上未记,实则已超支六百两,是两地拽送夫役之费、起车纲脚之费不可胜计……”

  “王掌事说得不错,”郑通事截过话茬,“如今工部造船事宜往往分派泉州与福州两地,可木料工匠往来,总因人手多少、文书往来不便,想是当年泉州市舶司迁址,还有些人力、账簿分留原地。”

  泉州的人力、账簿……

  王预诚脸色忽变,不想姚仁泰会把主意打到他家的田产上。

  袁侍青嘴唇紧抿,目光在周遭几人身上游离——

  钱本昌左手执杯,右手持箸,时不时吩咐人布菜。

  吴应物夹起一块红糟鳗鱼放入口中,眯着眼睛细细品味。

  黄葭一手端着茶盏,眼睛半闭听雨,偶尔夹一筷子土笋冻。

  他们当中,究竟是谁开了这个口,用的什么邪术说服姚仁泰……

  她思量再三,又卸了一口气。

  罢了,无论如何,这人要与她作对,便是自寻死路!

  菜肴蒸腾出氤氲雾气,混着酒香,在暖黄的烛光里浮动。

  钱本昌与黄葭暗暗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感觉到周遭的平静,吴应物静静地夹着菜。

  “郑通事所言有理,”王预诚扫了钱本昌一眼,笑了笑,“只是单就泉州这边重迁,似乎有些不公道,当年泉州为市舶司之址,漳州尚且蒙尘,而如今月港大兴,往来商船,堵得水泄不通,原来的人事排布恐怕已经过时,既然要重定人事,不妨将三地一并整饬。”

  这番话,显然是把矛头对准了钱本昌。

  吴应物瞥了钱本昌一眼,目含讥笑。

  袁侍青看出了王预诚的意思,他怀疑今日之事,是钱本昌挑的头,可会想到用整饬人事的由头来揭短,这个人多半没有太多短处可揭,而在场之人却没有几个经得起这一揭。

  “王掌事思虑深远,漳州人事不清,钱某也早有整饬之意。”钱本昌淡淡答道。

  王预诚眸光滞住,没想到他真要闹个鱼死网破。

  袁侍青的目光转向了黄葭,只见她夹了一筷同安封肉,放在碗里;吴应物拿起瓷勺,吃着荔枝肉。

  这两人,似乎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雨声渐密。

  “诸位都有整饬人事之意,可见此事刻不容缓,”郑通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黄葭的肩头,“但泉州旧址一处,历时弥久,事务最重,便要劳动黄主事来回奔波了。”

  黄葭抬眸看向他,笑道:“黄某初任泉州,能为内府略尽绵力,自是不胜欣喜。”

  姚仁泰笑了笑,抿了一口甜酒。

  窗外雨帘如幕,堂内酒过三巡。

  姚督公已并郑通事离席。

  袁侍青用匙搅着碗底葛粉包,杏红袖子轻漾。

  见那葱白的指尖沾了蜜,王预诚眸光忽沉,递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并蒂莲。

  “先前订的。”他声音压得极低,拇指在她接帕时划过腕间,“昨日我去了船厂,宴席的事,辛苦你了。”

  袁侍青目光微顿,唇边的笑深了一分,只将帕子收了起来。

  雨帘如织,两人也起身离席。

  王预诚抬手去扶她,衣袖交叠的刹那,忽觉她指尖在他掌心轻挠,有些痒。

  “二位慢用。”他拱手告退,脚步急促,腰间牙牌随之乱了节奏,袁侍青已走到门前,撑开油纸伞。

  杏红衫子挨着藏青官袍,没入雨中,在游廊拐角处模糊成氤氲一片。

  “倒是难得的一对。” 钱本昌捋须道。

  黄葭倚在窗边,眸光暗了暗,“难得的人和事,都不止一个面。”

  言罢,她扭头吩咐侍从,端一锅热腾腾的锅边糊上来。

  “你这语气,莫不是嫉妒……”钱本昌笑着转过头,只见那大碗端上来,米浆烙成的薄片浮在虾米、蚬子熬的汤里,撒一把葱花,鲜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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