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37)

  既丢脸面又赔钱。

  字条被团成团,丢进雨里,登时洇黑大片。

  雨水顺着伞骨爬进袖口,他本能地想要转身,却忽地没了力气。

  垂眸瞥过腕间不自觉掐出的红痕,又望向二楼。

  那忽明忽暗的烛火,此刻正照着他未过门的新娘。

  “别……”袁侍青仰起脖颈,韩同勖正抵着她的腰,太近了。

  他冰凉的指腹顺着衣裙边缘游走,扯开了里衣,把她拉得更近,“我不准你想他,他不过是……”

  话音被骤然贴近的唇堵住,他尝到了铁锈味,望见她安静的眼睫,伸手扣住她后脑。

  发髻上的金钗终于支撑不住,怦然坠地。

  她抚上他的喉结,“大婚之日,你会来抢亲么?”

  他低低地笑了,将她按在紫檀桌案上,裂帛声惊起檐下宿雨。

  “你早该是我的新娘。”

  二楼窗棂在雨雾中浮沉,烛火将两道人影拓成皮影戏。

  王预诚立在巷口,青灰长衫早被雨水浸透,眼前似有无数个人影在晃动,最后都晃成了案头那烫金喜帖上的双喜字。

  他冷下眉眼,反身上了马车。

  雨幕如纱,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另一边,黄葭静立在巷口阴影处,一袭湛蓝色长袍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瘦削的肩。

  望着远去的车辙,又看了眼手中的字条。

  他竟来了……

  难不成也收到了字条?

  她双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眸色深如寒潭沉静。

  看来,有人赶在她之前,做了她原本要做的事。

  ……

  次日阴天,闷得厉害。

  整饬人事的差遣已派了下去,市舶司众人都忙碌起来。

  架阁库那边,樟木门大敞着,透不进一丝风。墙角盆里的冰块早化了大半,湿漉漉的水汽混着账册的陈墨味,黏在人身上甩不脱。

  黄葭跪坐在檀木案前,指节正划过一行刺桐港的税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苎麻衫,衣襟透着汗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微卷,案头堆着的旧账册足有半人高,将她单薄的身影遮去大半。

  “黄大人——”

  门外小吏的声音传来,在此起彼伏的算盘声中,听得并不真切。

  黄葭从账册里抬起头,见着来人,才起身往门外走去。

  “王掌事方才传话,今日在临江楼设宴,说专程等您。”小吏递上帖子,周围几个书办都停了笔。

  黄葭眉头微蹙,她原本的计划已被打乱,原想到王家走一趟,但戳破旁人私通那般尴尬的事,一时又想不好措辞,便僵住了,想不到这个时候,王预诚竟会请她过去。

  盯着帖子上“临江楼宴饮”五个字看了半晌,她突然低咳起来,喉间泛起腥味。

  来到临江楼,竹帘垂下,遮住了楼外江风。

  二楼雅间里摆了冰鉴,凉气混酒香,在暑热中漫出冷意。

  “这些日子忙得很,你回来,我也不曾与会,真是失礼了,”听得脚步声,王预诚拎起酒壶,声音粗粝,“这坛十年的梨花白,算我请你。”

  黄葭微微蹙眉,看着八仙桌上排开了十来个菜,长江三鲜、南煎肝、太平燕……

  “破费了。”她拱手一礼,坐了下来。

  他面色冷然,眼见她用茶漱口,举箸夹了片肝尖,笑道:“不这么请,哪里能回敬你那根犀牛皮制的革带。”

  她举箸的手一愣,什么革带?

  王预诚按着酒壶,冷笑道:“你打的好主意,以为引我过去,见了那场面,我就会同袁家退亲么?”

  黄葭的筷子停在半空,定定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这么做很聪明?”

  王预诚轻笑一声,眼尾微抬,“我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那对狗男女,不论他们做什么,都妨碍不到这桩婚事……你想看着我傻傻地与袁家闹翻,好把掌事的位子让出来给你,你想得美……”

  江风穿帘而过,吹得冰鉴叮咚作响。

  黄葭沉下头,望着酒液中自己的倒影,他猜得不错,她原本的计划的确是在王袁两家之间挑拨离间,但想要做成这件事,她自己是决不能在其中露面的。

  也不知是谁大张旗鼓,借了她的名头跑去撺掇,真是愚不可及……

  “黄葭,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我比你更早懂得。”王预诚深望了她一眼,眼角皱起细纹,嘴角却抿得平直。

  黄葭兀自坐着,神色未变。烈阳透过云层,在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也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忽然开口,眼睫垂下,将那片南煎肝缓缓送入口中。

  江面上传来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而辽远。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只见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

  “打小,我事事都一步一步地熬,你却事事一步登天,同为厂官,提督偏寻你去督造海船,跑回山沟里,七年过去还有人找。你根本不会知道、我为了今天这一切,付出了多少……”他放下酒盏,盏底与桌案相碰,敲出一声轻响。

  楼下传来卖橄榄的吆喝声,混着闽江潮水,拍在耳畔。

  黄葭沉默片刻,忽然咳嗽了两声。

  “我只是觉得,”她放下手,声音平静,“兄长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她:“你最好别再打什么歪主意,坏了别人的姻缘,是会夭寿的。”

  黄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跑堂提壶从外头走过,影子斜斜投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王预诚离席而走,江风挟着鱼腥味卷入窗内,吹散了些许闷热。

  黄葭吃了几口,也没什么滋味。

  从临江楼出来,烈阳当空,人潮退去大半,街角的面摊支起了棚,卖鱼丸的挑子也吱呀吱呀地往檐下推去。

  她吐出一口气,往来时路走去。

  走过不多时,头上忽然一沉。

  “哗——”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听得这声动静,四围的摊贩、路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一双双眼睛似油刷般扫来。

  “这是谁呀?”

  “造孽呦——”

  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水珠顺发丝滚落,黄葭浑身一颤,面容没了血色,她缓缓抬头,正对上二楼小厮戏谑的脸。

  小厮趴在栏杆上,朝后头开口:“小姐,一盆够不够?”

  黄葭猛地一怔,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衬得眼底血丝狰狞。

  栏杆边缓步踱来一道身影,锦缎长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浸着淡淡的笑。

  “下作的东西,”王凝仪轻声道,声音像是淬了冰,“见了有妇之夫,还痴心妄想什么!”

  “原来是个狐媚子!”忽有人尖声大喊,一道道目光打量过来。

  黄葭呼吸一滞,疾步往前走,冷水顺着下颌流淌,衣衫湿透,贴在身上。

  王凝仪垂眸打量着她,小厮已搬来另一盆水。

  “哗——”

  冷水兜头泼下。

  黄葭的指节深深掐进掌心,冰水淌下,发丝贴在脸上,被她抬手捋过。

  王凝仪盯着她的狼狈样,冷笑一声。

  “滚吧。”

  暑风掠过湿透的衣衫,冷一阵热一阵,黄葭转身往前跑,周遭已有人围过来,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一张张嘴朝她脚下吐唾沫。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跑什么呀?不是爱勾人追吗?”

  望着重重人影,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泛起不自然的薄红,衬得肤色愈发冷冽。

  刚要往前走,忽有人拽住她后领,又有人拧她胳膊,包围的人群越收越紧。

  黄葭冷下目光,发力撞开一人,向前奔去。

  热风打脸上拂过,越来越烫,烧得她睁不开眼。

  一连拐过三道弯,她终于没了力气,跪在路旁干呕,烈阳照在颤抖的背脊上,呼吸忽低忽重。

  第113章 旧账恩怨 市舶司内斗部分

  烈阳过后的两天,雨又下得黏腻。

  热气在架阁库里浮沉,冰块化后,水流顺缸壁滑下。

  郑通事的声音从账册堆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黄主事,贡舶的账目已理了多日,你若再看不出什么,督公那边……”话音未尽,只将茶盏重重一搁。

  黄葭没应声,握笔的手在桌案上缓缓游走。

  名录上的朱砂批注已有些晕开,她蘸了墨,一笔一画誊写。

  “黄主事的脸色不大好。”钱本昌坐在邻桌,递来一盏温茶,压低声音,“要不要去后间歇会儿?”

  黄葭转过头,茶水雾气氤氲在眼前,看了眼后头的郑通事,对钱本昌道:“无妨,等午膳时候再去吧。”

  钱本昌深望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周遭坐满了人,闷热难当,窗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一下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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