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38)

  黄葭翻过一页账册,脑海中思量不断,十年前琉球进贡的珊瑚与礼部存档差了二尺,连带运出去的丝绸也有一些尺寸对不上,这……不大像袁侍青能做的,十年前,袁侍青还没来市舶司呢。

  周遭的算盘珠子打得哗啦响,众人都埋头誊抄,纸页跟着沙沙作响。

  她睫毛颤了颤,取过一张素笺开始摘录,无论如何,她既提了这件事,总要拿出些东西来应付。

  午时三刻,雨势稍歇。

  黄葭将理好的贡册呈到郑通事案头,朱砂标的疏漏整整齐齐列了十几处。

  走出架阁库,廊下积雨从瓦上滴落,正打在她后颈。

  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福州市舶司中,能够调动监牢看守的,是三人——提督姚仁泰、掌事王预诚,还有那位郑通事。

  她原本打算从王预诚那里下手,可半道被人截胡,反扣了她一顶帽子,现下王预诚只会更提防她,可这几日在架阁库日常相处,又觉那个郑通事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到了这步田地,难不成要去求姚仁泰么……

  走出市舶司的大门,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缓步走下台阶。

  长街两侧的食肆飘出香气,胡椒羊肉汤、蚵仔煎,还有糕团铺子蒸出薄荷甜糕。

  她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喊叫。

  “黄姑娘——”

  她转过头,只见包子摊上,系着靛蓝围裙的大娘从蒸笼后探出,笑着开口:“方才有位客人,说是你的朋友,让我传个话,请你对街茶楼的天字号房一叙。”

  黄葭眸光忽暗,站在街心,转身望向茶楼二楼那扇雕花窗——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她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迈过门槛,茶楼里的跑堂正给说书人递醒木,惊堂木“啪”地一响,赢得满堂喝彩。

  她踩上楼梯,二楼茶室里,闷热裹着水汽,窗边那盆兰草都蔫了叶子。

  黄葭推门进来,抬眼看向窗边那人,青衫书生打扮,就是当日陆东楼身后的那位师爷,他正用杯盖慢悠悠撇着茶沫,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她掩唇轻咳一声,缓缓落座:“恕我眼拙,似乎未曾见过阁下。”

  “在下柳商山。”柳商山折扇轻摇,将一碟冰镇荔枝推至她面前,“商汤的商,山河的山。听闻黄主事近日在整理市舶司旧档?”

  瓷碟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目光掠过那红艳夺目的荔枝,纹丝未动。

  柳商山见她神色淡然,索性直言:“我想请主事抄录一份工部造船账册。”

  她唇角微扬:“抄出来,我能得什么好处?”

  “主事想要什么?”他信手拈起一颗荔枝,指尖稍一用力,绛红外壳应声而裂,琼浆玉液溅在案上,“升官?发财?”他笑意渐深,“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她截断话头,“陆部堂门下。”

  柳商山眉头骤然一紧。

  “先前在市舶司门前,有一面之缘。”她淡淡道。

  炉上茶壶忽地沸腾,白雾升腾,在二人之间织就朦胧纱帐。

  他提壶注水,沸流冲入盖碗,激起阵阵茶香:“既如此,倒省了许多口舌。工部造船账册独缺十年前七月那卷,只要抄来,条件任开。”

  她凝视着盏中舒展的碧色芽尖,半晌方道:“我要升任市舶司掌事。”

  茶壶微颤,水线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他皱起眉头,“主事何不换个更大的前程?困守一隅,岂不可惜?”

  黄葭抬眸看他,眼中笑意未达眼底:“方才阁下不是说——要什么给什么么?”

  他神色略显局促,举杯轻叩她面前茶盏,“市舶司属内廷,主事的是内宦,到底有些难处。”

  黄葭眼眸低垂,不再看他。

  柳商山眸光暗了暗,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

  茶室幽幽,几案下的线香燃尽最后一寸,灰白香骨无声折断。

  黄葭轻抚茶盏边缘,窗外雨打芭蕉,将她半边侧脸映在窗纸上——长眉入鬓,眼角微扬,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成一色。

  “既然阁下许我一个要求……”她忽地启唇,又戛然而止。

  柳商山手中竹扇蓦地一顿。

  茶案上水痕渐洇成片,倒映出她抬起的眼眸——那瞳色幽深如古井,底下似有暗涌浮沉。

  “实不相瞒,今岁我流年不利。来闽前曾得高人批命,道是六月中必遭死劫,若真到了那一步,还望阁下伸以援手。”她指尖划过盏沿,“待此间事了,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福建。”

  话音方落,檐外雨势骤急,芭蕉叶上雨滴迸碎。

  他脸色微变,语气却平和下来,“黄主事多虑了,这些方士的话往往不足为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茶盏“砰”地磕在案上,他凝视她良久,但想着她给自个儿编造的那个“死劫”,着实有些不吉利,不禁苦笑:“你是要讨一道护身符?”

  “怎么……”她眼尾微挑,“你觉得这个要求过分……”

  满室只余雨打芭蕉声。他垂首饮尽残茶,白瓷相击清越作响。

  “好,我答应了。”

  一顿茶斋吃罢,黄葭便回了架阁库。

  账册堆在榆木案上,潮气浸得纸角发软,她一册一册翻过去,忽然发现上午翻检的那叠十年前泉州港的贡册不见了。

  “上午的账去哪儿了?”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角落里打瞌睡的小吏一个激灵,睁开眼,“回、回大人,郑通事先前派书办来取走了……”

  “为何要取走?”黄葭的声音很轻,却让架阁库忽然静了下来。穿堂风掠过竹帘,吹得几根蜡烛忽明忽暗。

  “黄大人查了这么久,都没个效用,”郑通事身边的书办从漆柱后转出来,面上带笑,“查过的账目自然都归库了,难道留您看到地老天荒?”

  黄葭合上手中账册,扫过他讥诮的神情,没有争辩,只转身穿过几排木架,往架阁库外走去。

  过了小穿堂,常年上锁的西库房门前站着一排士卒。

  见人来,那老卒慌忙横起灯笼:“黄大人留步!这里若无提督大人亲笔……”

  “我知道规矩,”黄葭打断他,目光落在门环上,“若我要进,待如何?”

  老卒看着她阴沉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酉时……酉时得提督批示进来,每日只准待半个时辰。”

  她看了库房外的士卒一眼,无可奈何,施了一礼,又往回走去。

  湿热的风从檐下钻进,闷得人透不过气。

  转过回廊,便听见前面的甬道上传来争执声。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让我抓着了,钱主事的腿脚真是一刻也闲不住,整饬人事的公文发下来,架阁库那些账还不够你应付,就在市舶司三门这边转悠闲逛,你到底想干什么……”吴应物的声音冷如铁。

  钱本昌站在廊柱旁,笑道:“吴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兴人吃饱了消消食?”

  吴应物冷笑一声,袖手而立,“月港兴盛也有几年,交上来的税却不见得比几年前多,眼下市舶司整饬人事,钱主事转悠到府库这边,莫不是想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钱本昌的眼神倏地一厉,语气却很平静,“盗窃这种事,可不是张口就来的——“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盯着他,“只是奇了,怎么钱某每回散步消食,吴老板都能撞见?吴老板也要想清楚,督公请你来,是召见在内堂议事,你不在内堂等候,跑到这儿胡扯什么?”

  吴应物面色一僵,唇线绷紧。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只剩雨水淅沥,从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一声声清晰可闻。

  黄葭轻咳一声,从阴影处走出,拱手道:“二位。”

  钱本昌和吴应物转过头,看见是她,神色各异。

  黄葭眉眼沉静如水,笑道:“雨大路滑,二位大人站在这儿,仔细受了潮气。”

  吴应物没有看她,只侧过身去。

  钱本昌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淡淡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黄葭面不改色,“适才在架阁库看账,发觉上午的账都被移走了,所以来此问一问。”她顿了顿,又道,“漳州港的税册刚刚搬出来,钱主事若是得空,不妨先去架阁库理事。”

  钱本昌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道:“多谢。”说罢,转身朝架阁库走去。

  吴应物盯着钱本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又瞥向黄葭,“黄主事近来进益不小,连钱主事都指使得动了……”

  “不过是传句话罢了。”她抬眸,目光平静,“吴老板挂心公事,还是及早去内堂吧。”

  吴应物瞪了她一眼,终是甩袖离去。

  黄葭站在原地,望了眼二人远去的背影,转身往姚仁泰休憩的沧浪斋走去,索要入库看账的批示,姚仁泰也不想自个儿挑头的事,了结得没头没尾,便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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