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40)

  话音未落,粥桶里浮起只被热气熏晕的蟑螂,狱卒面不改色地舀出来甩在地上。

  黄葭忽然开口:“今日我替你们送一趟。”

  两个狱卒愣住。

  “这、这怎么好意思……”

  “你们不说出去就是了。”她拎起粥桶,一阵腐馊气钻进鼻腔,胃里忽地一阵翻涌。

  这里头都放了些什么东西……

  “不说,决不说。”狱卒千恩万谢地递来汗巾,又怕她反悔,急急上前引路。

  推开包铁木门,一股湿热浊气扑面而来,混着血腥、霉斑与腥臊,令人作呕。

  狱卒提着油灯,在前引路。

  黄葭已经换上一身狱卒的衣衫,转过脸去,昏黄的光晕里,只见铁栅栏后,缓缓浮出了一张张枯槁的脸,无一不是蓬头垢面、双目浑浊,他们身子蜷缩在角落,一双双眼睛却都盯着她手中的粥桶。

  时至今日,她对王义伯的态度十分复杂,既怀疑他隐瞒了什么,又无可忽视他对她的传道授业之恩。

  “动作快些……”狱卒转头催促。

  她停下脚步,沉默地舀起稀粥,一勺勺倒在囚犯们伸出的破碗中。

  指尖沾到汤水时,她怔了怔,这热度,竟远不及牢里的气息烫人,牢里的气息是发酵过的,混着血腥、脓疮和绝望。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因为消瘦,这里许多人的颧骨是高耸的,几乎要刺破面皮,嘴唇皲裂出血,一道道鞭痕在凹陷的脸颊上腐烂。

  有个年轻人蜷在角落,把空碗舔得簌簌响。

  她仔细看着,指甲掐进木勺柄的裂缝里,王伯很瘦,但混在他们中间,也不显得瘦,他不高不矮,灰白胡子留得很长……这些形貌都不突出。

  她急急回忆着,走到甬道尽头,油灯突然晃了晃。

  最里间的牢房里,一个灰发老者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破麻衣下露出青紫色的脚踝。

  正要上前,余光却被一边榆木几案上的东西扯住。

  一桌残宴。

  清蒸河豚的鱼皮翻卷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杏仁豆腐盛在青瓷碗里,边缘已经发黄;还有一壶喝了一半的绍兴黄,旁边散落着枸杞。

  这些她原不清楚,但薛孟归那场“鸿门宴”后,她去查证过。

  河豚配枸杞,杏仁伴黄酒——这是“相克杀”。

  原来不止薛孟归,市舶司也用此逼供。

  “王伯?”她唤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墙角的身影依旧凝固。

  “快过来,时辰到了……”狱卒提醒道。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起身,提起粥桶,慢慢穿过长廊。

  走过拐角,又回头,最后一眼望去,只见那具身体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活着。

  眼底酸意忽然漫上来,她兀自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就好。

  第115章 血色婚宴 “兄长既乘龙,妹当烹鲤贺。……

  六月初六

  福州城细雨如丝,王家宅院张灯结彩。

  喧闹中,喜乐穿透雨幕。

  花轿在鞭炮声中落地,十六名轿夫退下,八个穿红比甲的丫鬟立刻簇拥上前,下一瞬,轿檐下,探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婆子们赶忙搀扶。

  袁侍青被簇拥着走上台阶,跨过火盆,眼底无悲无喜。

  ·

  见新娘已到,宴席上的一众宾客都纷纷起身。

  二门中庭,遮雨的篷皮已搭了起来。

  吴应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凝神看着,今日他穿了一身牡丹折枝衫,格外光彩夺目;

  南角落里,钱本昌穿了一身藏青袍,见人影已经挡住了视线,也无心上前看新娘,兀自坐着喝酒。

  新娘步步走来,红盖头上的流苏轻晃不止。

  二楼凭栏处,韩同勖兀自立着,一身鸦青襕衫被风拂动,目光钉在那抹红影上,眼底乌云翻涌。

  宾客从二楼厢房涌出,挤满了四方回廊。

  声音此起彼伏,都不约而同地议论着新娘子,只道那盖头下的面容虽瞧不真切,可通身的气度,确是不俗,不愧是总兵府的姑娘。

  细雨还在下。

  眼见新娘走到了堂前,黄葭终于松了口气。

  她立在姚仁泰身侧,手捧一只漆盒,捧得手酸。

  王预诚隔着雨雾望去,那团火红缓缓逼近,倏尔灼烧了眼底,激起一片刺痛,脸上却仍带着笑。

  他笑着伸手。

  袁侍青递来了手,被他握住时,她竟像被烫着般,指尖轻轻一颤。

  堂下,龙凤喜烛燃得正旺。

  姚仁泰忽然轻咳一声,郑重道:“这是本官送的如意镯,望你二人夫妻同心、万事如意。”

  一旁的黄葭应声掀开漆盒,红绒衬里上就卧着一对羊脂玉镯,雕作双凤衔尾状,凤眼嵌着两点朱砂,可谓华贵。

  满堂惊叹声中,王预诚握着袁侍青的手,脸色未变,只低低道了声谢。

  “一拜天地——”

  傧相高声喊起,与此同时,大堂外,侍从们端着菜肴鱼贯而过,盘里白斩鸡油光水亮,海参烩得发亮,太平燕上缀着枸杞,丰盛无比。

  “二拜高堂——”

  王仲贵眉眼含笑,看着眼前一对壁人,身侧的夫人却是忍不住流泪,左右婆子抓起了一把桂圆红枣,往新人手里塞去。

  “夫妻对拜——”

  满堂哗然,人潮汹涌,黑压压一片,全都簇拥上来,浩浩荡荡地将新娘送去洞房。

  人声鼎沸间,黄葭转过一侧月洞门,想退出去透口气,却被一波波贺喜的人潮堵在角落。

  正蹙眉时,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黄隽白。”

  那声音不高,却如古井投石,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可闻。

  她转过身,见偏厅主桌旁,江朝宗靠窗而坐,穿一身紫色锦袍,腰间扣带熠熠生辉。

  他坐的这一桌,尽是锦袍玉带的官员。

  “过来坐。”他微微颔首,语气不容拒绝。

  黄葭还未回答,便听席间有人轻笑:“江中丞说笑了,咱们这桌,这人如若坐过来,怕是不合规矩。”

  这声音很耳熟,说话的人是鲍冕。

  他指尖转着琉璃杯,目光扫过她一身青衫,又望向江朝宗,嘴角噙着笑。

  江朝宗也笑了,抬手斟了杯酒,不作驳斥。

  “这里是喜宴,不是官衙。座次论的是亲疏远近,她与这家沾亲带故,坐在这里,也为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东楼靠窗而坐,穿一身云纹道袍,眉宇间一派温润,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

  满桌官员顿时噤声。

  “下官惶恐,”黄葭看了他一眼,忽然勾起唇角,轻咳了几声,“今日喜宴的座次,事先已经排好,下官若不回去坐着,大抵要被人当成缺席,大人美意,下官心领了。”

  陆东楼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顿,不再说什么。

  中庭戏台突然爆出一阵喝彩,满堂红烛摇曳中,她的身影已隐入雨中。

  雨下得更密了。

  四面檐下垂的红绸已经浸水,沉甸甸地荡着。

  黄葭回到席上,见吴应物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倒在了桌案上。

  钱本昌盛了一碗莲子羹,正地搅动着上头的桂花,见她终于过来,低声道:“今日怎么轮到你端盒子,郑通事呢?”

  “我也不清楚……”黄葭沉下眉眼,“只听闻他昨日就告假出去,原说能赶回来的,到了时辰,偏又赶不回来了。”

  “也罢,”钱本昌叹了一口气,又望向她,“近来,你与他走得近,可是得他青眼了?”

  “哪里是青眼,只是干杂活。”黄葭饿着肚子,顾不上与他说话,只见桌上的菜已扫去大半,又转过头,见三步外,侍从们正端着热菜陆续走来。

  她匆匆盛了一碗,便吃起来。

  钱本昌瞥过她狼吞虎咽的吃相,不再说话。

  这场喜宴极为铺张,请来了最好的戏班子,戏台上正在唱《单刀会》的关云长过江,铜锣声震天响。

  一出戏落定,红烛高挂,喜幛生辉。

  宾客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酒过三巡。

  ——新郎开始敬酒了。

  王预诚穿着一袭大红圆领吉服,手持酒盏,领着傧相缓步至西首席前。

  “诸位赏光,预诚铭感五内。”他拱手作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钱本昌率先起身,拿出了事先凑好的贺词:“王贤弟今日大喜,钱某不才,凑得四韵以贺——”说着清了清嗓,朗声道:“彩凤衔书云锦开,蓝田日暖玉生辉。画堂今结同心缕,来岁先听弄璋啼。”

  众人拊掌叫好,却见邻座的吴应物竟伏在案上鼾声微作。

  钱本昌眉毛一抖,连忙解释:“他昨夜对账至天明,方才又多饮了几杯……”

  王预诚摆手道:“不碍事。”满座粲然间,他的视线飘向席尾——黄葭正夹了一筷南煎肝,缓缓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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