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着气停下,走过长长的甬道,手心不知何时已沾满冷汗。
抬起头时,才发觉四周景致已全然陌生。
这里没有灯,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夜雾已漫过小径,将回廊、假山笼在一片朦胧中。
韩同勖立在山石后,冷眼望着十步开外的那抹青灰身影,竟无声地笑了。
黄葭喘着粗气,方才追得急,此刻竟不辨方向。
这是她第二回来王家,有些路还不熟。
往后回了几步,只见远处出现了几点灯笼,正摇晃着向她靠近,顿时心头一松。
——是几个小厮挑着大漆盒、瓷杯、银壶并几匹大红绸缎走来。
她忙上前问路。
领头的仆役打量她一身喜娘打扮,笑道:“姑娘怎走到这偏僻处来了?这儿是堆放杂物器具的厢房,离正堂远着呢。”
他指了条小径:“顺着这路往东,过两道月洞门,见着那株老槐树便右转。”
黄葭道了谢,本欲再问方才有无看见人影,几人已匆匆往库房去了。
她按着指的路,缓缓前行。
穿过了一道月洞门后,隐约听得正堂方向传来戏班子的唱和,这才确信没走错。
转过老树,果见远处灯火熠熠,宴席未散。
第116章 扑朔迷离 “酒既变了味道,还是莫要勉……
雨丝斜织。
回廊下,小厮们抬着几坛酒匆匆走来,走到桌前,刚要启封,便见回廊下闪过一道身影。
钱本昌走来,脸上已有醉意,抬手一拦:“今夜饮得够多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仅剩的三两宾客转过头来。
“钱兄这是哪里话?”郑通事从小厮身后转出,脸上带着热络的笑,“今日是王掌事大喜的日子,若不多饮几杯,岂不是拂了主人家的面子?”
他拍了拍酒坛,“更何况,这酒还是黄主事亲自备下的。”
钱本昌面色未改,坐了下来,并不接话。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踏雨走近。
众人转头,让开一条路,只见黄葭穿着红衣缓步走来,发梢还沾着雨珠,面色有些白。
她走过来,见钱本昌与郑通事僵在那里,一时摸不着头脑。
钱本昌见她来,目光忽地一凝。
郑通事已吩咐人启了最前面一坛,舀出一碗递给她。
黄葭看着清亮的酒水,有些惘然地看向郑通事。
郑通事笑了笑,手轻轻抚过坛身,“这几日备酒,真是辛苦黄主事了,如今新酒启封,自得让你第一个尝。”
黄葭微微颔首,看向那碗酒。
酒水在灯下泛着金色的光,香气格外浓烈。
钱本昌闻到气味,眸色微变,凑到黄葭身侧,眉头便是一皱:“这酒……”他抬眼看向她,“如今暑热难耐,地窖也不那么管用,存上几日,味道就不对了。”
黄葭一愣,伸手便要接过酒碗:“我尝尝。”
“等等,”钱本昌手腕一转,不着痕迹地将碗搁在桌上,“你风寒未愈,实在不宜饮酒。”他的声音温和,说着便看向郑通事。
雨声忽然大了。
郑通事站在一旁,忽地轻笑一声,眼底却渐渐沉了下去:“钱兄倒是细心,倒是我思虑得太少。”
他伸手去拿那碗酒,“既然黄主事不能喝,不如由我——”
钱本昌按住他的手腕,“酒既变了味道,还是莫要勉强。”
灯笼在风中摇晃,落下一片血光。
黄葭静静站着,见钱、郑两人都恰好立在灯影交界处,半张脸浸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推脱什么?酒里有毒?
今日这两人都有些怪异。
郑通事姗姗来迟,他本该与提督坐一桌,侍候在其身侧,今日却应了钱本昌的请,上他们这桌吃饭,先后挪走醉鬼吴应物,将“蓝桥风月”换成“梨花白”;钱本昌则是打从开席,便向她打听郑通事的去向,见到人后,又是极尽逢迎。
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郑通事笑了笑,拿起了那只碗,“钱老多虑了。”说罢,高举尽饮,周遭响起一片叫好声。
喧闹之中,钱本昌深望了他一眼,只是笑:“年纪大了,想得杂。”
黄葭蹙眉,又见周遭宾客陆续起身告辞,也不欲久留。
她回厢房换回原先的衣衫,跟着三五离席的客人,往游廊外走。
夜风裹着雨后湿气,将衣角掀起。
游廊尽头连着前院,路上积着未干的雨水。
她走在后头,听前面众人说笑,笑声在静谧的夜里略有些突兀。
拐过廊道,忽见前方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铁甲摩擦的“咔嚓”声刺破雨幕,如钝刀刮过耳膜——
“铮——”数十柄雪亮的刀锋出鞘,森冷的白光落在脸上,披甲持刀的士卒已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刀锋抬起,寒芒交错,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最前排的士卒高举弩箭,直指咽喉。
“啊!”
一声惊叫撕裂黑夜,人群如炸开的蚁穴般骚动,有人踉跄后退,踩翻了廊下花盆,“咣当”声此起彼伏。
隔着慌乱的人影,黄葭呼吸一滞,扫过士卒的甲胄——
铁鳞甲、红缨盔,护心镜上烙着虎头纹。
是总兵府的人。
她心头一凛,立刻想到了袁侍青。
“军爷,不过吃顿喜酒,这是闹哪出啊?”一个傧相试探着上去,面上赔着笑,“家里人还等着呢,你们不肯放人,今晚我们——”
“外头已经围了人,”为首的士卒冷着脸,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即便我这里放了行,到大门口,你照样出不去。”
黄葭站在原地未动,余光转向游廊外,一个个黑影还在雨中穿梭,刀光隐约闪烁。
“凭什么拦人!”一个醉汉突然推开旁人冲上前,酒气喷在士卒脸上,“知道我是谁吗?我舅爷在布政司当差——”
“唰”的一声,士卒的刀尖抵上醉汉咽喉。
人群蓦然死寂。
黄葭上前半步,脸有些白,声音却平稳:“这位军爷,若今夜不能离府,我等该去何处?”
士卒收刀入鞘,瞥了她一眼:“回宴厅坐着。上官有令,亥时前自见分晓。”
游廊外,雨幕中又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有兵卒调动。
灯笼的红光映在士卒铁甲上,恍如血渍。
黄葭沉默片刻,转身对惶然的众人轻声道:“先回席吧。”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往回走。
黄葭走在最后,只听身后士卒低声下令:“东花厅也围住了,一个不许漏。”
她心中蓦然一沉,此刻喜宴的丝竹声已停,唯有雨声铺天盖地。
·
庭中。
气氛格外沉闷,所有人都焦急地等着。
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闹出如此动静,这桩婚事又是总兵府的小姐出阁,万一生变,总兵发怒,他们这些来吃酒的人都落不了好。
黄葭捧起热茶,也是惴惴不安,但她担心的不是总兵发怒,而是……
钱本昌、郑通事,现下竟然都不在此。
难道今夜之事与市舶司有关?
如果与市舶司有关,那么他们二人被带走后,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黄葭只是这么一想,下一瞬,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几名士卒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的脸。
“总兵叙话,劳烦这位大人过去一趟。”
庭中顿时死寂。
一道道目光只扫向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
黄葭只应了一声,放下茶盏。
夜雨淅沥,整座府邸死气沉沉。大堂就在不远处,比刚才的庭院还要寂静。
她缓步走上阶,隔着十步的长廊、晃动的灯影,已经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一群人。
——今日宴席邀请的官员、市舶司的属官、王家的高堂,统共坐了有二十几人。
鲍冕坐的是主座,王预诚坐在他边上,身上竟还是一身喜服。
这个时候,他不该去洞房花烛么?
还是说,事情就出在这一步!
黄葭垂下眼眸,跨过门槛。
“报——人已带到。”
“你们先下去吧,不……”鲍冕思忖了片刻,抬眼,“去庭里看着,别让那些人大吼大叫的。”
说完,他的目光移到了黄葭脸上,抬手指向西边里的空位,让她先去坐着。
黄葭会意,转身走过去,只见郑通事、钱本昌两个人也都坐在西边,脸色不大好看。
到底出了什么事……
钱本昌见了她,欲言又止;郑通事兀自撇着茶沫,似乎更淡定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坐下,又开始打量起四周。
其实,还是有一些人没来。
姚提督没来、袁家亲戚没来,甚至总兵袁克良本人竟也没来!
这倒是出乎预料,他的兵都到了,他的人怎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