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51)

  “是。”林工首沉声应诺,斩钉截铁,“属下必到场,亲自监看。”

  话音落定,雨水喧嚣,如铁幕垂天。

  堂内众人目光闪烁,皆望向上座之人。

  陈工首与林工首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知这一月多来,上面搁置着铁木龙骨的议案,还要他们停滞工期,便是为了等这个人来。

  徐安压下心底暗涌,复又起身,“大人,还有一事需禀明。您提及需调用的几位当年泉州船厂的老船工,就是当年泉州船厂裁撤前离开的人——赵善、钱均、孙厚、李桐几位师傅——下官已着人查访。”

  堂内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雨鞭笞着窗棂的沉闷声响。

  黄葭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落在徐安脸上。

  徐安会意,继续道:“据探访,赵师傅回了莆田老家,钱师傅则辗转去了宁德三都澳,孙厚、李桐两位师傅,”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暂未有确切消息。”

  “赵善、钱均……”黄葭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起微澜。

  八年过去,仿佛已经是隔世的人了。

  造船是体力活,上了年纪的这些老前辈或因身体有疾,或因俸禄微薄,便陆续离开了船厂。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门外混沌的雨幕,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地间依旧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地方……倒不算远。”

  黄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平静,看向徐安,“这些人手上有功夫,心性稳,龙骨选料、榫合、护箍,尤其是‘夹钢法’的试锻,还需他们坐镇。”

  她略一沉吟,手指在桌案上一点,“备船。等雨稍歇,我亲自去一趟莆田,至于宁德那边——”

  她看向徐安,“你即刻再派人手,务必尽快找到钱师傅落脚处,言明是船厂相请,若他有意,速速接来。”

  徐安心中一震,这位黄船工是部堂跟前的红人,身份贵重,此刻竟要亲去莆田寻一个老船工?

  这般看重,要寻来的,大抵是她的旧部了。

  徐安躬身领命,“下官即刻安排快船候命,雨势一弱便可启程。”

  黄葭微微颔首,静坐如礁,目光投向大案上的图纸。

  寻找故人,如同寻找散落的榫卯,她不仅要造一艘新船,还要聚拢能造这艘船的人。

  第123章 莆田会友 赵善已逝,但这疑团不破,真……

  雨后的莆田郊野,低矮的云层压着青翠的山丘。

  快船靠岸,黄葭踏着泥泞的乡间小径,寻至城郊一处院落。

  院墙斑驳,门扉半掩,院内传来孩童嬉戏和鸡鸭的声响。

  她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一位三十岁上下、荆钗布裙的妇人开了门,打量着门外的人,“姑娘是……”

  “赵师傅的工友,近来从泉州船厂转到了福州。”

  妇人一愣,随即眼中掠过哀伤,侧身让开,声音平静:“请进,家父他……去年腊月里过身了。”

  黄葭心下骤沉,落在妇人带着岁月痕迹的脸上。

  赵善已经七旬高龄,这个结果她也曾有预料,她平息了一瞬酸意,微微颔首。

  “冒昧打扰了。”

  “大姐,有客?”一个约莫二十出头、体格结实的男子从屋后转出,肩上还扛着半捆柴禾。

  见到黄葭,他放下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是福州船厂的,爹在泉州时的故旧。”妇人低声对弟弟解释。

  男子目光黯然,上前招待。

  三人步入堂屋。

  屋内光线明朗,陈设简朴。

  正中最显眼处,是一方小小的、刻着“显考赵公讳海之位”的木主牌位,前面摆着一碗清水,几样略显干瘪的时令果子,香炉里积着薄薄的香灰,透着一种时光流逝的痕迹。

  “姑娘请坐。”妇人指向堂屋里一张擦得干净的长凳。

  黄葭依言坐下。

  “不知姑娘远道而来寻家父,是……”妇人问道,语气带着些许不解。

  “在下与赵叔当年在泉州船厂共事,知他技艺精湛,为人笃实,如今在福州船厂做了个小官,本想请他再出山相助,”黄葭顿了顿,“不想我来得晚了……”

  提到父亲的手艺,姐弟俩眼中都流露出一丝骄傲。

  弟弟看向姐姐,主动提议道:“大姐,爹那些老伙计都收在厢房樟木箱里,还有他最后捣鼓的那小船模……要不,让姑娘看看?爹在时,常念叨泉州的老事。”

  妇人点点头:“也好。阿弟,你去搬来吧。”

  男子应声,去了旁边厢房。

  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搬出一个半旧的樟木箱,放在脚前的地上,小心地打开箱盖。

  箱内上层是几件洗得发白、叠放整齐的旧衣。

  下面是几件磨得锃亮的工具:凿子、刨子、墨斗,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将它们封存。工具旁是几卷用油纸包裹的图纸和笔记。

  而在箱子最角落,几个巴掌大小、釉色青润的茶叶罐显得格外突兀,上写“碧螺春茶”。

  黄葭目光一凝。

  男子拿起其中一罐,语气带着追忆:“我爹生前做过几年信客,帮一位朋友带信,每每往票号寄信之后,票号就用茶叶作‘兑银信物’,是规矩。爹觉得太贵重,就一直收着没喝。”

  黄葭接过茶叶罐,入手微沉冰凉。

  她就是那位朋友。

  当年韩同勖举家北上,她挂心不已,便让赵叔帮忙捎带信件,一带就是几年。

  可是……

  她那上百封信,应该送去了北地,而碧螺春却是流转于江南的几个商帮票号惯用的“兑银信物”,意为信函送达。

  黄葭面上不动声色,摩挲着光滑的瓷底,问道:“赵叔可曾提过,送的是哪家票号?”

  姐弟俩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妇人道:“爹没细说,只说是老朋友的急事,信送到了,东西拿回来了,差事就算结了。”

  男子接话:“但那票号应当离得不远,我爹每回去一趟,总说很快就能回来了。”

  黄葭点点头,不再追问,将茶叶罐轻轻放回箱中。

  他又从箱底捧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物件,解开布包,是一具尚未完工、但骨架已显精良的杉木船模,长约两尺,龙骨肋骨榫合严密,接口打磨得光滑圆润,透着严谨。

  “这是我爹最后几年,抽空就做的,”男子声音带着对父亲的怀念,“说是等小宝再大点,教他认船,可惜,还差些功夫。”

  黄葭的目光落在那光滑的龙骨上,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抚过那透着沉静气息的龙骨。

  传来的触感,是木头细腻的纹理,也是生命戛然而止的冰凉。

  这龙骨,与她图纸上所画的那架“铁木龙骨”,以一种无声而残酷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一个未竟,一个方兴。

  “姑娘,我爹就葬在后山祖坟边上,路不远,你若……”妇人轻声询问。

  黄葭点头起身,“劳烦带路。”

  海风带着水腥气吹来。

  在姐弟引领下,她来到后山一座坟茔前。

  坟头草已泛青,显然下葬有些时日了。

  点燃香烛纸钱,青烟在湿气中袅袅上升,很快被山风吹散。

  她对着坟茔肃立,深深一揖,无声地告别这位故人。

  ·

  回到船上,暮色四合。

  船舱内,一盏风灯摇曳,映照着方寸之地。

  黄葭坐在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咸鱼、半碗冷粥,她吃得极慢,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

  江水拍打,船身轻微摇晃,沉浸着她的思绪。

  离泉州船厂近的票号,应该是永通票号,由江南一个商帮下辖。

  如果赵叔真的把信送去了永通票号,那信决不可能送往北地。

  可是,如果信没有送到韩同勖手上,那她收到的那些回信是怎么回事?

  难道闹鬼了不成?

  她喝了一口粥,那几罐茶叶的影子,就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沉静的思绪中时隐时现。

  赵善已逝,但这疑团不破,真是如鲠在喉。

  她放下竹筷,取过一方素帕拭了拭嘴角。

  “来人。”

  几名士卒立刻进来,抱拳行礼,“大人。”

  黄葭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又觉不对,他们都是陆东楼那边派来的人,他将这些人调拨过来,明为护从,焉知没有监看之意?

  船政牵连甚广,陆东楼关心进展,甚至想掌握她的一举一动,是在情理之中。

  派这些人去查票号,固然便捷,但查的是陈年旧事,若真涉某些隐秘,查到的结果,恐怕会先经他们的耳目过一道,未必能原原本本到她手中。

  此事还得亲力亲为。

  “大人?”士卒低声提醒。

  她抬手紧了紧衣襟,仰面望着远处岸上零星灯火,目光清明,“没什么事了,你们下去吧。”

  几人面面相觑,又躬身退出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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