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52)

  黄葭独自坐在灯下,端起冷粥,几口饮尽。

  窗外夜色如墨,船行江上,前路茫茫。

  ·

  快到亥时。

  船又靠岸,黄葭带了一名书吏随行,直去永昌票号。

  她亮明身份,道明来意:“本官现掌福州船政。今日前来,欲查询贵号几年前一项旧规。”

  票号掌柜见是官身,不敢怠慢,连忙请入内室奉茶,态度恭敬却也透着商人的谨慎:“不知大人欲查何事?敝号定当尽力。”

  黄葭没有碰茶盏,开门见山:“贵号当年,乃至现今,可曾有过一种规矩:以江南上等碧螺春茶叶,作为重要信件送达后的‘兑银信物’?尤其是寄往山东的信件。”

  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瞬错愕,随即是笃定的摇头:“回大人,敝号乃至整个福建、江南地界的票号同行,的确以碧螺春作兑银信物,如今也是如此。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人明鉴,永通票号根基在闽浙,虽在山东有些生意银钱往来,但信件递送这等细务,还没有接手过,信、是绝不会寄往山东的,顶多是与敝号交好的几个山东客商,会从我们这里捎带一些茶叶丝绸。”

  黄葭的心微微下沉,但面色依旧平静:“不瞒您说,几年前,我托人寄了信函,由贵号递送山东,一直未有音信,如今才知贵号这里不送北边信件,可现下送信人已去,若我要找回那些信,最大可能是在何处?”

  掌柜沉吟片刻:“不外乎福州总号、本分号、或是泉州分号自身。”

  黄葭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掌柜请看,当年此人、此地,贵号泉州分号,可曾发出?最终送达何处?”

  掌柜接过纸条,仔细辨认上面的人名与地址,又唤来一位在票号效力二十余年的老账房一同回忆。

  两人交谈片刻。

  老账房翻出一本厚厚的旧账册,一遍遍细细地看。

  “回大人,”掌柜将纸条恭敬递回,“查到了,此信确由泉州分号发出,当时付的是加急脚力钱,要求务必稳妥送达。但……”

  他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这信送达的地点,并非纸条上写的山东聊城,而是……南安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名唤‘客来居’,签收人是他家掌柜‘陈子虚’,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回单在此。”

  南安?客来居?陈子虚?

  黄葭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那上百封信,竟然没有一封寄去了山东?

  是韩同勖留在南安没有走,还是这些信流到了旁人手中?

  她接过掌柜递上的回单。上面白纸黑字:

  发信 - 永通票号泉州分号

  收信 - 南安码头客来居

  签押 - 陈子虚(画押)

  黄葭深吸一口气。

  谁篡改了地址?

  赵善,还是……永通票号?

  可那不过是她写给韩同勖的几封书信,信中写了一些嘘寒问暖的话,偶尔提了提写《海舱述要》的心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这么做,目的何在?

  掌柜和账房看着她拿着回单怔怔出神,脸色有些苍白,大气不出。

  堂内一时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黄葭才将回单折好,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

  “有劳掌柜。”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这个酒馆,本官回头再去问。”

  “您倒也不用问了,”掌柜笑着接话,“这个‘客来居’当年开在南安,也算是个有名气的地方,现下老早就关张大吉了。”

  黄葭蹙眉,看向掌柜,“他们是经营不善,还是……”

  掌柜叹了一口气,“当年泉州市舶司还在的时候,南安那边养了不少的穷酸文人,有人管那个地方叫……”

  “南安幕府?”她忽然想到。

  “似乎是吧,”掌柜眯起眼,“那里的人天天混迹酒馆、谈天说地的,因为大都是幕僚,会作诗文,所以酒馆也靠着诗书这些,风行一时,后面那些幕僚一走,地方冷清下来,生意也不景气了。”

  黄葭垂下眼眸。

  按照江忠茂所言,当年她上了内府的名目,本是必死之人,却由南安幕府一个叫汤河的人除名,侥幸逃过一死。

  那眼下收她信的人,莫非就是那个救她的人?

  黄葭起身,对掌柜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书吏走出了永通票号。

  门外夜市喧嚣,雨声有些刺耳。

  她望了眼熙熙攘攘的长道,忽觉眼前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迷雾。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24章 别来无恙 “世妹,做人、眼界要宽阔一……

  子时

  快船溯闽江而上,返回福州,暮色浓重,两岸青山轮廓渐次模糊。

  黄葭卧在舱中,水声潺潺,望着窗外,仍无睡意。

  船行至水势平缓处,江面渔火点点。倏忽间,一叶乌篷小舟自崖影后无声滑出,悄然靠近。舟头仅立一蓑衣人,斗笠低压,身形在渐浓的夜色里影影绰绰。

  黄葭目光一凝,起身望去。

  那身影,即便在昏暗中,也透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停船。”她道。

  大船缓缓停驻,水波轻漾。

  小舟靠拢过来,蓑衣人似早有预料,大步踏上甲板。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浸染却依旧俊朗的脸。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经年漂泊,那通身气度非但未减,反倒因岁月沉淀愈显清贵。

  黄葭一时恍惚。

  她这位世兄,年方十六时,在广州一带便已是名动乡里的“在世潘安”,彼时行于十三行闹市,行人驻足,众商侧首;荔枝湾的画舫游宴,但凡有他在座,闺秀们隔水而望,珠帘半卷,檀板声咽,目光流盼处皆在他一身清辉,可谓见者无不心折。

  若非如此……当年,她也不会与他书信往来不断,寄予少年心事。

  “世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熟稔的腔调。

  黄葭的目光已归于平静,抬手示意长随,“备些酒菜。”

  舱内重新点上灯烛,光影摇曳。

  简单的几碟小菜,一壶温热的米酒。

  两人对桌而坐,隔着跳跃的烛火,气氛微妙。

  “前些年,我尚在聊城,回福建,也是前不久的事,”韩同勖执箸,夹起一片笋干,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隔了这些年,世妹连封信也不去,倒教为兄伤怀得很呐……”

  黄葭啜了口酒,想起那些被送去南安的信,心中有些沉重,只道:“我不去信,世兄也不送来,想必也不曾挂念吧……”

  韩同勖笑声爽朗,眼底却无甚暖意:“那就彼此彼此吧,若是真有记挂,反倒不好说话了。”

  她沉默一瞬,心底有一丝酸楚,只放下酒盏,平静地望向他,“世兄如今在何处效力?”

  他顿了顿,眼神在黄葭脸上逡巡,笑意淡了些,含糊道:“不过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世妹如今是大红人,督造巨舰,前途无量啊。”他将话题轻巧拨开。

  江风穿过舱窗,烛火猛地一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过了片刻,他又忽然抬眸,醉眼朦胧中却射出锐利的光,“你就不奇怪,我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与你见面?”

  黄葭微微一怔,迎着他的目光,“因为、你想杀我。”

  风声骤停。

  摇曳的烛火也随之冻住。

  韩同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定定地看着黄葭,眼神复杂难辨。

  须臾,他并未否认,只是唇角又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世妹还是这般……不解风情。”

  黄葭冷下眉眼,开门见山:“你与袁家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为袁克良办事?”

  韩同勖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做人、眼界要宽阔一点,你为什么不考虑另一种可能,比如——”

  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道:

  “袁克良、他为我办事。”

  黄葭身形微僵,虽未形于色,但目光的凝滞,却泄露了她的心迹。

  袁克良、东南巨擘,在闽广势力盘根错节,这样一个人,会是韩同勖的……卒子?

  据她所知,韩老爷当年返回广州,韩家在那边只是一个百亩田大户,韩同勖也未曾科举,他怎会跑到官场里去搅弄风云?

  韩同勖望着她停顿的目光,笑道:“世妹,这些年,你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还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整日都跟木头待在一处,待得久了,自个儿也成了木头,这倒也不怪了。”

  黄葭没有理会,端起早已冷透的酒,目光愈发冰冷,“王家大婚那天,你们为什么要杀人?”

  他一顿,忽然笑了,“这与你有关系么?”

  “难道没有?”她目光定定,“你们杀了人,反将这口锅扣到我头上……”

  “得得得,告诉你也无妨,”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杀人,向来只杀不听话的人。她不听话,趁我不在的时候,跟旁人勾搭上了,自然要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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