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戛然而止。
陆东楼缓步走进来,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席间,视线落在“醉”倒椅中的黄葭身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脸颊绯红,唇色如染。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只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所有杂音:“诸位近来辛苦,尽兴便好。黄大人不胜酒力,本堂顺路,送她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置喙。
陆东楼走到黄葭身侧,俯身,一手绕过她肩背,一手探入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动作行云流水,黄葭身体一僵,强忍着没动。
陆东楼抱着人,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穿过寂静的人群,走下楼梯。
临江楼外,夜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楼内的浊热。
马车早已候着,车夫垂手侍立。
他并未急着上车,只抱着黄葭站在檐下。
檐下滴落的雨水,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
“戏演得不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怀中人的身体一僵,轻轻抬眼,眼底清明锐利,映着灯笼昏黄的光,直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双眼。
“部堂慧眼。”她的声音染上酒气,有些哑。
陆东楼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嵌入怀中,隔着薄薄的夏衫,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她的腰侧。
他微微低头,唇几乎贴上她的额角,气息灼热,“此番立下大功,本堂……该好好赏你。”
黄葭目光一凝,想到当日他在值房的作为,心下寒意顿生,双手抵着他胸膛,“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陆东楼凝视她强作镇定的眸子,那点灼热的光倏然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肃深沉。
他缓缓松手,让她落地,仿佛方才的亲密与暧昧只是幻觉。
“好了,”他整了整衣袖,声音低沉,“胶莱河新渠,朝廷急令,我即刻便要赶赴山东开凿。”
“胶莱河……”黄葭微怔,似乎回想起什么,“当年王宗沐改革的时候似乎提过,最后不是被压下去了么……”
“这些你不用管,”他打断她,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新舰龙骨未成,我走后,你就守在福州船厂,若要出门,有那些人随扈,你若想自在些,就安分待着。”
黄葭一怔,直视着他,“可……”
话未出口,陆东楼却忽地俯身。
一个迅疾、带着夜风凉意和淡淡酒气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角。那触感一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只留下一点灼热的麻痒。
“等我回来。”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他已转身,快步走向马车,身影融入夜色中。
黄葭怔立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犹带一丝温度的唇角,江风吹过,脸却愈发滚烫。
第128章 闽海之极 “南旺分水,功在千秋,朝廷……
“轰隆隆!”
雷声在远天滚动,沉闷如鼓。
黄葭正走在回去的路上,蓦然一惊,抬眼望见天边翻涌的云层,越来越黑。
该死!
大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
雨点砸下、此起彼伏,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她疾走几步,闪入一处深宅高墙的檐下。
雨水顺着瓦当泻下,在脚前汇成小溪。
几乎同时,一个挑着担子的瘦小身影也挤了进来。
她侧过头,担子两头是竹篾筐,盖着油布,隐约透出甜腻的蜜饯香。
“客官,刚做的蜜饯果子、梅子杏脯,甜得很,去去湿气?”小贩声音带着市井的圆滑,斗笠压得很低。
黄葭微微摇头:“不用了。”
小贩笑了笑,反而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那……新蒸的糖糕可好?特意加了‘木贼’‘桃仁’,香得很!”
“木贼、桃仁”四字入耳,黄葭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穿透雨幕和昏暗,落在小贩被斗笠阴影遮住的下半张脸上。
檐外雨声哗然。
小贩抬手,慢慢取下湿透的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容——崔平。
他咧嘴一笑,眼神精亮,却多了些沧桑。
黄葭眸光微动,格外诧异,“你什么时候……”
“雨大,拿着。”
崔平不由分说,将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塞进黄葭手中,自己则重新戴上斗笠,紧了紧担绳,一低头,毫不犹豫地扎进瓢泼大雨里,身影很快模糊。
黄葭撑开伞,步入雨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那个在雨幕中移动的身影。
拐过几个街角,是一处僻静角落,支着个简陋的馄饨摊。
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勉强照亮一方油腻的木桌和两张条凳。
崔平已放下担子,坐在背风处,正朝摊主招手。
黄葭收伞,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馄饨,多放胡椒。”崔平熟稔地开口。
“好嘞!”摊主笑了笑,灶头热腾腾的蒸汽在冷雨中升起,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寒意。
馄饨端上,白气氤氲。
黄葭没动筷,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吸溜着热汤。
“你们近来如何?”她开口,声音在雨声格外平静。
崔平咽下口中的馄饨,抹了把嘴,眼神锐利依旧:“老本行,倒腾药材,饿不死。不过……”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近来风声有变,山东那边,胶莱河开凿的动静不小,运河上跑船的老把式们都在观望,说要是通了,或许船帮在运河上,还能有新路数。”
黄葭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胶莱河连通胶州湾与莱州湾,若成,海运与漕运格局确会生变,但这并非她此刻关心的。
崔平见她不语,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这次来,是祝舵主的意思。”
他看向她,“也是来……把当日答应您查的第三件事,办了。”
“第三件事”四字落下,四下仿佛凝滞了一瞬。
摊主搅动汤锅的声音、檐外哗哗的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烛光映过黄葭清冷的面容,她眼神定定地看向崔平,等待下文。
他放下汤勺,声音沉稳:“您当日托查邵老在闽广的行迹和交游,我北归后,辗转寻访了帮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人,也只拼凑出些零碎。”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道是十几年前,邵老便数次南下,其志非小,但闽海这地方……水太深。”
他抬眼看了看黄葭,眼神坦率:“泉州洪氏,世居刺桐港,宋元时蕃舶辐辏,根基深厚,朝廷的市舶司都要给几分薄面;福州阮氏,造船起家,船坞码头遍布,手上握着最好的工匠和航道。这两家盘踞多年,外人想插一脚,难如登天。”
“至于漳州月港许氏……”
崔平提到这一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尤其是许朝京掌舵的这些年,雄踞月港,船队纵横东、西二洋,与佛郎机、红毛番皆有勾连,府县官员亦多仰其鼻息。其人路子野,胆子大,南洋的香料、大明的丝绸瓷器……没有他不敢碰、碰不到的生意,在闽海,真是如日中天。”
摊主在远处锅灶旁打着瞌睡,对角落里的低语浑然不觉。
崔平忽然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邵老起家,靠的是运河漕运,根基在江北。到了闽海,强龙难压地头蛇,他就算有心,也无力撼动这几家分毫。”
黄葭微微蹙眉,“那、后来的黄淮会是怎么……”
崔平笑了笑,喝了口汤,“邵老无法正面抗衡黄氏、阮氏这些大海商,便只能走官衙的路子,为了搭上市舶司那条线,不惜下了血本,当年,提督江忠茂偏重佛事,要在闽南大修寺庙,据说、在背后出大钱的,就是邵老。”
黄葭怔了怔,目中透出一丝了然。
想来,邵方就是这个时候,与白银有了牵扯。
崔平把话带到,轻轻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黄葭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开门见山,“你可知晓,黄淮会除了青杉客栈,在闽地,尤其福州、泉州、漳州一带,可还有别的巢穴?”
崔平握着汤匙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巢穴?您……”
他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莫非您要寻他老人家?当日江北之事,十三舵北上,皆背离其愿,如今邵老若见了您,只怕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不瞒你说,”黄葭面色冷沉,“我四叔四婶,在五月时就被黄淮会的人掳走了,现下……还是下落不明。”
“啪嗒!”
崔平手中的汤匙落入碗中,溅起几点油花。
亲人被掳是大事,难怪黄舵主如此急切地问邵老的根底。
他眸光微变,想起当日江北之事,脸上多了几分凝重,“难道……他们抓了人,是想报复您?”